两军阵前,卢俊义居中,林冲花荣一左一右,三兄弟并辔而立,身后是千军万马。
林冲指着对面门旗下黑甲黑马的大胡子将军道:
“二哥、六弟,你们看那个骑黑马的!
“那厮是开国之初,河东名...
“噗通!”
邓元觉双膝砸地,震得青砖嗡嗡作响,额上九个戒疤泛着油光,汗珠顺着粗犷的眉骨滚落,砸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抬头,只将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气管。
薛霸没说话。
武松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却也没拔。
李俊跪在侧后方,脊背僵直如铁,连呼吸都屏住了——这一跪,不是跪宋江,是跪自己多年心口那团烧不透、吹不灭的火。他忽然明白,邓元觉跪下的不是人,是那面被自己亲手打碎又不敢拾捡的镜子:照见江湖义气,照见快意恩仇,照见一个汉子该挺直的脊梁,而不是俯首帖耳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张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扈三娘垂着眼,袖口微微颤抖。她想起江州法场那天,血还没干透,薛霸便把刀插进泥土,转身对她说:“姑娘莫怕,这世道不讲理,咱们就自己立规矩。”那时她信了。可如今这规矩,怎么越立越歪?
王寅与庞万春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看见一丝动摇。他们敬重的是能一刀劈开山岳的豪杰,不是会跪着认错的和尚。可这和尚跪得如此决绝,倒比站着骂人更叫人心里发沉。
“善哉……”
邓元觉声音闷在地砖缝里,像块被碾碎的石头,“贫僧错了。”
不是错在跟踪,不是错在巧合,不是错在蹭名——是错在忘了自己为何出家,忘了当年在杭州灵隐寺撞钟时,师父敲着木鱼说:“元觉啊,你这身蛮力若不用来扶危,迟早要压垮自己。”
他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混着汗泥,竟不显狼狈,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荡:“贫僧错在,以为杀得够多、打得够狠、站得够高,就能挣脱影子。可影子从来不在地上,它长在心里——鲁师兄洒脱不羁,贫僧学不来;薛霸哥哥杀伐果决,贫僧效不得;宋公明哥哥仁厚似海,贫僧修不及……贫僧一路追着你们的脚印走,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踩出的坑,深不深,正不正。”
静。
连风都停了。
远处码头传来一声悠长的橹歌,被这寂静衬得格外清亮。
薛霸终于动了。他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他抹了把嘴,把葫芦随手一抛,正落在邓元觉面前。
“喝。”
邓元觉怔住。
“你不配喝我的酒。”薛霸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石,“但你配听一句实话——王伦,不是我杀的。”
满座皆惊。
李俊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武松手一紧,刀鞘发出“咔”一声脆响。
扈三娘下意识攥紧袖角。
邓元觉嘴唇微颤:“可……宋江说……”
“宋江?”薛霸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李俊,“他当时在哪儿?江州牢城营里啃馊馒头,还是郓城县衙替蔡京写告密折子?他亲眼看见了?还是听哪个狱卒嚼舌根,便当圣旨供着?”
李俊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当然知道——那封密信,是他亲手从郓城县驿递铺截下来的。信上墨迹未干,宋江亲笔所书,写着:“王伦性狭,不堪共事,若留之,必成祸患。今有豹子头林冲投寨,其人忠勇,可代为主。望速遣人赴梁山,助其成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火并”,根本不是薛霸提刀闯入聚义厅,而是林冲持枪破门,王伦端坐主位,连杯酒都没泼出去,只说了句“既诸君不纳,某自去便是”,便解下腰间佩剑,横于案上,推至林冲面前。
薛霸当时在哪儿?在金沙滩外二十里处,替病重的老船夫熬药。林冲带人返寨时,他才刚踏进水泊边的芦苇荡。
“我到梁山那天,王伦已葬在断金亭后松林。”薛霸声音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石板,“他棺材板上钉着三枚铁钉——第一枚,是林冲亲手敲进去的;第二枚,是杜迁;第三枚……是宋江派来的‘报信使者’,一个叫吴用的教书先生。”
邓元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蒋敬脑中电光石火——难怪宋江一上山就急着整编队伍,急着排座次,急着让吴用执掌钱粮文书!原来那三枚铁钉,钉的不是棺盖,是梁山的命门!
马麟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想起去年在揭阳岭遇见吴用,那书生袖口沾着新鲜松脂,指尖有未洗净的朱砂印,分明刚从坟前祭拜回来。
“那……火并武松?”扈三娘声音发紧。
薛霸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近乎荒诞的笑:“武松哥哥在景阳冈打死老虎那年,我还在清河县给药铺抄方子。他景阳冈上喝酒,我在药柜后偷喝甘草汁——谁火并谁?谁有那个福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李俊:“倒是有人,在江州法场外,用淬了麻药的飞蝗石,打晕了押送武松的两个公人,又假扮差役,把人拖进芦苇荡……”
李俊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内衫。
“那人本想救武松,却不知武松早已服下薛霸送的‘假死散’,只待时机一到,便诈尸暴起,反手剁了蔡九狗官。”薛霸盯着李俊,“可惜那人手抖,麻药放多了,武松躺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谁打的我?再打轻点儿,差点儿真死了。’”
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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