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偷听了。”薛霸扯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紫黑色陈年烙印,形如扭曲的“囚”字,“那是王伦命人烫的。他说,‘忠义堂里跪着的,只能是忠义之人;站着的,才是主子’。”
满堂死寂。连风都停了。
扈三娘望着那烙印,忽然泪如雨下:“原来……原来你早就被当成囚徒。”
薛霸轻轻摇头,将袖子拉下,遮住烙印:“我不是囚徒。我是火种。”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李俊的愧悔、武松的震怒、王寅的沉默、庞万春的凛然、蒋敬马麟的恍惚,最后落在邓元觉脸上:“邓大师,你追我一路,可曾见我收过一文黑钱?可曾见我放过一个真恶人?可曾见我对百姓拔过一次刀?”
邓元觉哽咽难言,只重重叩首,额头撞得砖面嗡响。
“你错了。”薛霸弯腰,亲手扶起邓元觉,“你错不在跟踪我,错在只信耳朵,不信眼睛。”
他转身走向厅门,推开木扉,晨光泼洒进来,镀亮他半边侧脸:“今日起,黄门山四杰归我麾下。不为忠义,不为名声,只为——”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东方天际翻涌的赤云,那里,一轮血日正挣破云层,光芒如刃,劈开浓雾:
“只为这天下,再无人需活在谁的影子里。”
邓元觉仰头望日,九个戒疤在朝阳下灼灼发亮,宛如九颗燃烧的星辰。
他忽然解下颈间念珠,狠狠砸向青砖——十八颗紫檀珠迸裂飞溅,其中一颗弹跳着滚至薛霸脚边,停住。
薛霸弯腰拾起,掌心托着那颗裂开的珠子,断口处渗出琥珀色油脂,幽香浮动。
“这是师父临终所赠。”邓元觉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他说,念珠断时,便是真佛降世。”
薛霸掂了掂那颗珠子,忽然扬手掷向院中枯井。
“咚。”
一声闷响,余音袅袅。
井口蒸腾起一缕白气,迅速凝成薄雾,雾中隐约浮现八个字,如墨迹未干:
**“真佛不渡,自渡众生。”**
邓元觉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猛地合十,额头抵掌心,久久不起。
薛霸却已迈步出门,身影融进漫天金光里。
武松抓起朴刀紧随其后,张顺抄起鱼叉,李俊三人爬起来拍打膝头尘土,王寅掂着铁锏,庞万春搭弓挽弦,蒋敬马麟对视一眼,默默解下腰间算筹袋——那里面,二十七根象牙筹,根根刻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最末一行墨迹新鲜:“梁山泊,欠邓元觉,命一条,债,永销。”
扈三娘抹去泪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幅炭笔速写——画中人赤膊挥斧劈开巨石,石缝里钻出嫩绿新芽,而斧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字:“**薛霸**”。
她将素绢叠好,郑重放入怀中,低声道:“原来活在影子里的人,也能劈开影子。”
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绝尘而来,背上插着三支黑羽箭,箭尾飘着半截残破的黄幡。
马上人滚鞍落地,扑到薛霸脚边,嘶声哭嚎:“哥哥!哥哥!梁山……梁山出事了!晁盖哥哥中了毒箭,临终前攥着半块砚台,上面……上面写着‘薛’字!”
薛霸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备马。去梁山。”
邓元觉猛然抬头,目眦尽裂:“他……他唤你哥哥?”
“嗯。”薛霸终于回头,朝他一笑,眼角细纹里盛满晨光,“晁盖是我大哥。而你——”
他指了指邓元觉胸前僧衣下鼓起的硬物轮廓:“你怀里揣着的《京东路灾异录》残本,现在,是我的军师印信。”
邓元觉低头,摸了摸怀中那卷焦脆麻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苦涩,不再惶惑,像暴雨洗过的山峦,嶙峋而清朗。
他解下腰间戒刀,双手捧起,刀尖朝向薛霸:“贫僧邓元觉,愿以此刀为誓——此生不为佛前灯,只做将军帐下刃!”
薛霸伸手,接过戒刀。
刀鞘古朴,刀镡锈蚀,可抽刀出鞘那一瞬——
寒光炸裂!
整座厅堂的烛火齐齐爆开一朵金蕊,映得所有人脸上都淌着熔金般的光。
窗外,赤日升腾,万丈光芒刺破云层,照彻大地。
那光里,有沂州白马山未冷的血,有东京汴河桥未干的墨,有梁山忠义堂未熄的烛,更有此刻黄门山未折的脊梁。
而薛霸握刀的手背上,一道旧疤正随着血脉搏动,隐隐泛红——
那是十年前,在郓城县衙后巷,他为护一个偷馍的孤儿,被差役用烧红的铁链烙下的印记。
疤已成茧,茧中蛰伏的,从来不是屈辱。
是火。
是种。
是即将燎原的,第一缕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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