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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戴宗:不可!大师不可!【1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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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得倒是快!”

薛霸冷笑一声,却并未上前搀扶,只是负手立在阶前,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邓元觉低垂的脖颈、颤抖的肩头、汗湿的僧衣后领——那领口边缘还沾着半片枯叶,不知是建康府路边的梧桐,还是江州城外渡口的芦苇。

邓元觉双膝砸地时震起一蓬浮尘,灰扑扑腾上半空,又被穿堂风卷走。他额头抵着青砖,九个戒疤红得发烫,像九枚烧透的铜钱,烙在皮肉之上。不是羞,是烫;不是悔,是烧。

“阿弥陀佛……”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铁,“贫僧……真错了。”

这声“真错了”,没带半分敷衍,没藏半句机巧。李俊耳尖一动,忽觉不对——邓元觉素来刚硬如铁,骂人时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跪人时膝盖骨都能磕出火星子,可这一声“真错了”,竟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血块,带着腥气,还微微发颤。

张顺悄悄碰了碰武松胳膊肘:“大哥,你听出味儿没?”

武松没应,只把腰间朴刀按得更紧些,刀鞘硌着胯骨,生疼。他盯着邓元觉后颈上一道旧疤——斜斜一道,深褐泛白,似被钝器撕开又愈合,像条盘踞多年的毒蜈蚣。他认得这疤。去年秋,在沂州白马山下,有个使禅杖的和尚单枪匹马挑了七十二个团练弓手,最后被三支攒簇箭钉在槐树上,濒死前还吼了句“直娘贼,洒家没输!”——那和尚后颈,就有这么道疤。

武松忽然开口,声如裂石:“邓元觉,你脖子上这道疤,谁划的?”

邓元觉浑身一僵,连跪姿都忘了调整,额角汗珠“啪嗒”砸在砖缝里。

没人接话。连王寅都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铁锏棱角。

扈三娘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邓元觉:“你……你当年在沂州,是不是为救一村三百口老弱,硬扛官军火油箭阵?”

邓元觉肩膀剧烈一抖,没应,但眼眶骤然赤红,鼻翼翕张,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蒋敬脑中电光石火——沂州白马山?那年他替方腊往北运粮,路过沂州,亲眼见过焦土残垣里插满黑羽箭杆,箭尾缠着褪色的黄幡,幡上墨书两个字:**“奉敕”**。

马麟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奉敕?谁的敕?”

“蔡京。”薛霸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那年冬,蔡京奏请‘清野肃匪’,密令京东路诸州,凡勾结梁山者,诛其族,焚其屋,掘其祖坟——沂州白马山三百七十六口,尽数‘暴毙于疫’,尸首填了枯井。”

邓元觉喉头“咯”一声,仿佛骨头错位。

薛霸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那片邓元觉跪落时震起的浮尘,停在他面前半尺:“你那时还没投方腊,也没入梁山,更没见我一面。你替三百人挡箭,自己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结果呢?江湖上只记得‘花和尚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没人提‘邓元觉血溅白马山’。”

邓元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恨的不是我。”薛霸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那道蜈蚣疤,“你恨的是这世道——它把真刀真枪拼来的命,全记在别人名下;把血淋淋扛过的担子,全算作别人功劳。你追我,不是想害我,是想看看,那个被称作‘病玄德’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名字写进史册,而不是只印在酒旗招子上。”

满堂寂静。连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俊忽觉胸口发闷,想起自己初见薛霸时,对方正蹲在揭阳镇码头补渔网,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晒脱的皮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把一条断了三截的竹篙削成整整齐齐的鱼叉,递给孩子:“拿着,叉鱼比叉人容易活命。”

那时他觉得这人古怪——明明能一刀劈开官船桅杆,却给乞丐熬药;明明能三拳打死猛虎,却怕吓哭邻家女童。

如今才懂,那不是装,是疼。疼得不敢大声喘气,怕惊着底下埋着的冤魂。

“所以……”扈三娘忽然直起身,僧袍下摆扫过砖地,“你去东京,不是为刺杀高俅,是为找《大宋实录》编修局的旧档?”

邓元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查过。”扈三娘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麻纸,纸页脆得一碰即碎,边角焦黑,显然曾被火燎过,“这是我在东京相国寺废窖里扒出来的《京东路灾异录》残本——上面写着:‘宣和三年冬,沂州白马山民变,抚臣奏称‘聚众焚掠’,实乃官吏强征‘花石纲’役夫三千,致民饥殍载道,有僧持禅杖率老弱拒役,格杀百余人,旋为弓弩所殪……’后面被墨汁涂掉了名字,但涂墨的人手抖,漏了一笔——是个‘元’字。”

邓元觉一把抢过,手指哆嗦着抚过那墨迹未干的“元”字,忽然仰天嘶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一个‘元’字!原来贫僧的命,早被他们写进折子里当墨点抹去了!”

王寅默默解下腰间铁锏,重重顿在青砖上:“我王寅杀过一百二十个贪官,每杀一个,就刻道痕在锏上。可去年在杭州,我亲眼见户部郎中把赈灾银换成金锞子,塞进蔡京孙子的棺材里——那棺材八寸厚,贴金箔,镶玉珏,抬棺的轿夫鞋底都镶着银钉。而我杀的那个贪官,家里灶台裂了三道缝,他婆娘用稻草塞着煮粥。”

庞万春接口,声音冷得像淬火的箭镞:“我在太湖教渔民射雁,一箭穿三雁。可去年秋,官军用我的箭法训练新兵,专射梁山泊送信的信鸽。有只鸽子翅膀中箭,飞了两天两夜,落在济州城外柳树杈上,爪子还攥着半封没拆的信——信上说,‘兄长勿忧,弟已寻得良医,三娘腹中胎息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扈三娘平坦的小腹:“扈姑娘,你腹中孩儿,胎息稳么?”

扈三娘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指尖掐进僧袍粗布里,指节发青。

薛霸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一步跨到扈三娘身侧,左手虚护其后背,右手却缓缓按上刀柄:“谁动的她?”

“高俅。”邓元觉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他在东京设‘天机营’,专捕江湖女子为‘种’——取其精血炼丹,取其胎息养蛊!扈姑娘那胎,若非被我用‘九转金刚散’吊着一口气,早被高俅的‘引婴钩’勾走了!”

武松霍然拔刀,寒光映得满堂生辉:“狗官在哪?!”

“死了。”薛霸声音沉得像坠入深井,“前日申时,汴河桥下,我亲手割了他的喉。”

众人一愣。

薛霸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一枚乌黑铁牌,牌面蚀刻着狰狞鬼面,鬼眼处嵌着半粒朱砂——正是高俅贴身携带的“天机令”。

“我剥了他的皮,裹了这块牌子,埋在太尉府后园牡丹根下。”薛霸拇指抹过鬼面獠牙,“明日午时,牡丹会开出血花。”

李俊忽然噗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哥哥!李俊糊涂!李俊该死!”

童威童猛紧随其后,三人额头撞地声如擂鼓。

薛霸却看也不看他们,只盯着邓元觉:“你既查遍我的行踪,可知我为何火并王伦?”

邓元觉怔住。

“因为王伦要卖我。”薛霸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夜我醉卧忠义堂,听见他与杜迁、宋万密议——要把我捆了,献给济州知府,换五百顷良田、二十户奴婢,还有个‘忠义郎’的虚衔。”

“放屁!”邓元觉脱口而出,“王伦虽小气,却绝非卖友求荣之辈!”

“他不是卖我,是卖梁山。”薛霸目光如冰锥刺入邓元觉瞳仁,“他早知朝廷悬赏‘捉拿晁盖者,授团练使’,却压着消息不发。他等着晁盖自投罗网,好用他的人头换官印。而我,不过是他备下的第二份贺礼——若晁盖不来,便拿我顶缸。”

邓元觉如遭雷殛,嘴唇颤抖:“你……你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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