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手按刀柄,童威童猛悄然挪步封住后窗,王寅庞万春互视一眼,各自退向两侧墙角——那里挂着两把生锈的柴刀,刀刃虽钝,却正对着黄文炳咽喉要害。蒋敬手指已掐进算盘珠缝,马麟则悄悄摸向柜台下那捆红绸——绸缎柔软,缠颈却足以致命。
薛霸却忽然笑了。他解开僧衣前襟,任那道新鲜刀口暴露在烛光下,血珠沿着胸肌沟壑缓缓滑落:“黄大人,您可知这刀伤是谁留下的?”
黄文炳瞳孔微缩,却仍挺直脊背:“贼寇凶顽,自有国法惩治!”
“国法?”薛霸嗤笑一声,转身指向宋公明,“这位姑娘方才一刀,劈开了东京城最硬的骨头——您猜,是劈给谁看的?”
黄文炳脸色一变。
薛霸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呻吟:“高太尉派您来,是为捉人,还是为试刀?试一试,这浔阳江的刀,敢不敢劈进东京城的骨头缝里?”
黄文炳手按刀柄,指节泛白,却终究未拔。他身后侍卫呼吸粗重,甲叶簌簌震颤——方才楼上那场刀战的余威,此刻竟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公明静静站在原地,日月双刀静静躺在案上,刀鞘映着门外渐暗的天光,像两道尚未落笔的判词。
“黄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冰,“您若真要拿人,不妨先问问——这东京城的砖瓦,受不受得住我这一刀?”
黄文炳额角沁出细汗。他忽然想起昨夜枢密院密报里那行朱批小字:“宋氏,刀出则城颤,慎之,再慎之。”
他缓缓松开刀柄,抱拳拱手:“宋姑娘言重了。下官奉命巡查,并非缉拿……方才多有冒犯,告辞!”转身挥手,侍卫们如潮水退去,马蹄声再度响起,却比来时迟疑许多。
门扉合拢,酒肆内灯火明明灭灭。
店主瘫坐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掉了一地:“完……完了……这回连废墟居都保不住了……”
扈三娘忽然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挑起桌上一粒花生米,手腕轻抖,米粒如弹丸激射,“噗”一声钉入梁柱,深没至尾。她望着那粒颤抖的花生,轻声道:“妹妹,你知道么?当年鲁提辖在五台山,也是这样——一粒花生,钉穿三寸檀木。”
宋公明凝视着梁柱上那粒微颤的花生,良久,缓缓抬手,将日月双刀重新系回腰间。刀鞘轻叩腰际,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邓元觉深深吸了一口气,九个戒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整了整僧衣,朝宋公明合十躬身:“贫僧愿随姑娘回浔阳江。”
李俊一愣:“大师,您……”
“贫僧不回方腊了。”邓元觉声音平静,“鲁提辖的影子,我追了一辈子。今日才懂,真正的光,不在别人身上,而在自己心里点起的那盏灯。”
王寅哈哈大笑,抓起酒坛猛灌一口:“好!既然灯点了,咱就别让它灭!宋姑娘,王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拴在你这破船的桅杆上!”
庞万春拍案而起:“小养由基的箭,专射不平事!姑娘指哪儿,我射哪儿!”
蒋敬马麟对视一笑,齐齐抱拳:“账房先生与账房先生的伙计,愿为姑娘记一辈子流水账!”
薛霸解开胸前染血的布条,任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梅花。他望着宋公明,目光灼灼:“宋姑娘,若这东京城真容不下你……浔阳江上,可还缺个撑篙的?”
宋公明没有回答。她推开酒肆后窗,夜风裹挟着汴河腥咸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漕运码头灯火如豆,一艘乌篷船正缓缓离岸,船头挑着盏昏黄灯笼,灯影在波光里碎成万点金鳞。
她忽然想起李俊教她刀法那夜,指着江心漩涡说:“刀要像这漩涡,看着静,底下却吞天噬地。”
此刻,那漩涡正无声转动,吞下月光,吞下风声,吞下所有犹豫与迟疑。
宋公明跃出窗棂,足尖在窗沿一点,身影已如飞鸿掠过河面。她并未落船,而是凌空旋身,日月双刀同时出鞘——
“唰!唰!”
两道银光划破夜幕,竟将河面上那盏灯笼的光,劈成四瓣!
灯笼摇晃,光晕四散,照亮她腾空而立的身影。乌篷船舱帘掀开,李俊探出头来,朝她咧嘴一笑,手中船篙稳稳点向岸边石埠。
宋公明落于船头,素白衣袂翻飞如旗。她望向酒肆窗口,邓元觉、王寅、庞万春、蒋敬、马麟、张顺、童威童猛……一张张面孔在烛光中明明灭灭。
“诸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河风,“浔阳江水浊,却洗得净刀;东京城墙高,却拦不住光。”
说罢,她抬手,将双刀缓缓插入船板缝隙。刀柄微微震颤,嗡鸣不绝,似有千军万马在鞘中奔涌。
乌篷船离岸而去,橹声欸乃,载着满船星光,驶向墨色深处。
酒肆内,邓元觉闭目合十,九个戒疤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九盏新燃的灯。
窗外,汴河浩荡东流,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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