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绷紧。灯焰倏忽一暗,又猛地亮起,将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墙上,拉长、扭曲、交叠,如三株纠缠的枯藤。
李恪慢慢拿起那两粒药丸,一粒放入口中,苦涩弥漫舌根;另一粒,他碾碎,撒进灯油里。油面腾起一缕青烟,烟散后,灯火竟澄澈许多,照得砖缝里钻出的几茎青苔纤毫毕现。
“我明日去鄠县。”李恪说,“查主簿贪墨案。但我要的不是他的罪证。”
“你要什么?”薛崇简问。
“我要他贪墨的粮,运往何处。”李恪一字一顿,“谁收?怎么分?分给谁?”
刘仁轨眼中掠过一丝锐光,像刀刃出鞘的微芒。“粮仓钥匙,在京兆少尹崔湜手中。而崔湜,”他看向薛崇简,“昨日收了你三匣礼。”
薛崇简颔首,解下腰间玉珏,搁在几案上。玉质温润,背面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潞州王氏·贞元七年立契”。
“契是假的。”他淡淡道,“玉是真玉,字是新刻。我找了个在尚方署当过十年刻工的老匠人,花三百贯,刻了三天三夜。他刻完就死了——病死的,仵作验过,肺里全是灰。”
李恪盯着那行字,胃里翻搅。贞元七年?那是德宗朝的事,距今已隔三朝。潞州王氏早该化为齑粉,可这行字像毒藤,顺着时光攀爬回来,缠住所有人的脚踝。
“你为何告诉我?”李恪问。
薛崇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起细纹:“因为李兄的阿爷,当年替王氏递过一封密信。信没送到,半道被截了。截信的人,是我祖父。”
李恪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石壁。尘灰簌簌落下,迷了眼睛。
刘仁轨却平静得很,甚至拿起竹简,继续削那毛刺。“削竹简,要顺纹。逆着削,竹丝崩飞,伤手。”他声音平稳,“有些事,也得顺纹——顺民心之纹,顺农时之纹,顺这长安城地底暗河奔流之纹。逆了,就是死路。”
灯油将尽,火苗缩成针尖大小,却愈发亮,亮得刺眼。
李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中已无波澜。“我需一份名录。”他说,“鄠县十二乡,每乡种苜蓿多少亩,产草几何,饲马几何,余草几何。”
薛崇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正是李恪半月前送来的那份泾阳垦荒图的副本——图上多了密密麻麻的朱批,旁边还粘着几片干枯的苜蓿叶,叶脉清晰可辨。
“苜蓿耐旱,根深,能固沙。”薛崇简指着图上一处赭色标记,“这里,终南山北麓,土质松软,雨季易塌方。若广植苜蓿,三年后根系成网,可保山体。而苜蓿茎叶可饲马,根可入药,花晒干可熏帐驱蚊——一物三用。”
李恪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那赭色标记。那里离刘仁轨标注的铁矿脉,不足三里。
“铁矿?”他问。
“铁矿要炼,得炭。”薛崇简指向图上另一处墨点,“蓝田山阴,老炭窑七座,十年未开。窑主是流民,拖家带口,饿殍在即。”
刘仁轨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李恪,你阿爷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李恪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长安的墙,不是砖砌的,是人骨头垒的。可骨头再硬,也得有血养着。没血,墙就塌了。”
灯焰“噼啪”一声爆开,一星火花溅落在李恪手背,烫出个小红点。他没躲。
薛崇简起身,向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小指残缺处覆着一层淡粉色的新肉。
李恪看着那只手,没握。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半截桃木符——方才铁门开启时掉落的。符上朱砂写的不是辟邪咒,是四个小字:“耕者有其田”。
他将符放进自己怀里,与那枚武德旧钱贴在一起。
“我明日去鄠县。”他再次说,转身朝石门走去。
身后,刘仁轨的声音追来:“李恪。”
他停步。
“你阿爷的坟,在少陵原东坡。坟前无碑,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今年枣子结得晚,可甜。”
李恪没回头,只将左手按在石门内壁——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深浅、角度、走向,与他阿爷惯用的犁铧刃口完全一致。
他推开石门,走入甬道。身后灯火渐远,前方黑暗浓稠如墨,可他脚步未滞,一步一步,踏得极稳。
巷口槐树影里,那辆乌篷骡车又出现了。车帘半卷,露出一角玄色袍袖,袖口绣着暗金云纹——不是皂隶,是御史台的服色。
李恪目不斜视,走过车旁。车帘内,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静,不见敌意,却也毫无温度,像两口封冻多年的古井。
他出了光德坊,没回居所,径直走向城南。那里有座废弃的驿站,驿亭倾颓,马槽龟裂,槽底积着半寸厚的陈年马粪。李恪在槽边蹲下,用手指抠出一撮粪土,捻开——土色黝黑,夹杂着未消化的草茎,茎上还带着细小的紫色花蕊。
苜蓿花。
他直起身,望向东南方向。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山那边,是鄠县,是蓝田,是铁矿,是炭窑,是十二乡的苜蓿田,也是薛崇简画在地上那颗朱砂痣的延长线。
风起了,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他脚面。李恪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微凉,带着土腥气。
他抹了抹嘴,将水囊重新系好,迈步向前。长安城的轮廓在他身后缓缓沉入暮霭,如同巨兽合拢眼皮。而前方,是黑沉沉的旷野,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挺起,伏倒又挺起,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脊梁正在无声地、倔强地,一节一节,重新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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