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七月十二，金陵，清凉山行宫。

这一天起初没有什么特别，都在等待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可对于一个疆域横跨南海、岭南、巴蜀、荆襄、江淮，又将触角伸入中原的大明朝廷中枢来说，每一日...

陈圭踏出奉天殿时，日头已升至承天门檐角之上，金光泼洒在青砖丹墀之间，照得人眼微涩。他脚步未停，却在丹墀第三级石阶前顿了一顿——不是因疲乏，而是因袖中那块笏板还带着体温，仿佛刚从御前取下，尚未凉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绛紫朝服前襟，昨夜更衣时，侍女悄悄补了两针，线色略深，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拙意。这细处，平日他从不留意；可今日偏就看见了，且看得格外清楚。

他没回工部衙署，径直往皇城东侧的六科廊去了。

廊下积水已干，唯余青石缝里几星湿痕，如墨点未干。值房门虚掩着，许良正伏案誊抄新稿，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将坠未坠。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陈圭，手一抖，墨珠终于坠下，在“劾陈圭纵容矿吏贪墨”一行字上洇开一团乌黑。

陈圭没进屋，只立在门槛外，影子斜斜切过门槛，压住半张纸。

“许给事中。”他声音不高，却让屋内三人俱是一僵，“你弹我‘岁末强送户部核册’，可曾查过，那日户部司员收册时，可曾验过火漆？”

许良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陈圭又道：“你弹我‘遣吏暗查私煤，不先知会州县’，可知道去年十二月，江宁府巡检司报来三起矿吏被围殴之案？其中一人断了左手小指，至今不能握笔——他查的，正是你今早刚誊完的这份弹章里提过的‘袁州刘氏私矿’。”

谢方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卢维敬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陈圭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许良脸上：“你说我坏章程。可工部章程，是你写定的？还是礼部拟、内阁审、陛下朱批的？去年冬，三司奏请删减工坊炭薪配额三成，我驳了；户部奏请裁撤兖海矿监七成冗员，我也驳了。你们说我不守规矩，可谁定的规矩，是让工坊冻死人、让矿监饿着肚子督产？”

他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每一下都震得窗棂微颤。

许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部堂……是为国事。”

“是。”陈圭点头，竟笑了下，眼角纹路更深，“可国事不是你们笔尖一蘸墨，就能写出个对错来的。你们弹我急功近利，好。我认。可若北伐军中弩机因炉温不足而脆裂，若江淮漕船因煤料短缺停泊百里，那时谁来担这‘急’字？谁又来担这‘功’字？”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谢方忽道：“部堂留步。”

陈圭停步，却不回头。

谢方起身，从案底取出一卷素笺，双手捧出：“这是袁州萍乡的旧档，非官府文书，是去岁工部矿冶司郎中赴当地勘矿时，私下记的民户口供。其中有一条，是陈家冲老窑工所言——他说，官矿采煤，须按旬交纳‘山神供银’，一窑五钱；私矿则无此费，只与矿主四六分账。官矿每月只许掘三十日，私矿日夜不停。他说，‘不是不想守王法，是守了王法，活不下去’。”

陈圭接过素笺，指尖拂过纸面粗粝纹理。那上面字迹潦草，夹杂着方言俚语，还有几处被水渍晕染的墨团，像是执笔人边写边抹泪。

“谢给事中，”他声音低了些，“这东西，本该呈到御前。”

谢方垂首：“下官……怕它太重，压垮了弹章里那点公心。”

陈圭没再说话，将素笺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临走时，他忽然问：“许给事中，你父亲教蒙童，收多少束脩？”

许良一怔，下意识答：“三斗米，或一贯钱。”

“若某日，有豪强拿五斗米来，要你教他幼子读《孝经》，却命你莫教同村贫家儿识字，你教，还是不教？”

许良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陈圭颔首，抬步离去。袍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未干的墨迹微微晃动，像一条将涸的黑溪。

——

工部后院棚屋，兖海煤样已换作袁州萍乡的矿石。陈圭蹲在木盘旁，用小刀刮下一点灰白粉末，捻于指间搓揉。旁边炉博士递来一盏清水，他将粉末倾入水中，水色渐浊，浮起几丝游丝般的絮状物。

“萍乡煤含硫稍高，”炉博士低声，“炼铁易脆，烧砖易裂，唯适民用。”

陈圭点点头，起身时腰背发出轻微咔响。他解下腰间玉带，随手放在木案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绢中单。那中单下摆处，还缝着一块靛青补丁，针脚细密，是妻子的手艺。

小吏进来禀报：“部堂，三司吴使君派人送来急函，说吕梁洪疏浚所需民夫，原定五千，现加至八千。汴州转运司称，若再不开工，夏汛前必难完工。”

陈圭抓起案上一张黄麻纸，提笔便写：“即调淮南道厢军五百，充作民夫督管；另拨工部存银三千贯，买粮二十万斤，分储徐州、彭城二仓，以备民夫食宿——不必报三司，直接支取。”

小吏迟疑：“部堂，这不合例。”

“例？”陈圭笔锋一顿，墨点溅在纸上，“等他们合完例，吕梁洪的淤泥，够埋三座徐州城了。”

他写完，将纸拍在小吏手中：“去，找户部严尚书，让他盖印。就说——我陈圭欠他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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