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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血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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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儇霍然起身,一脚踹翻案边铜盆。盆里半盆凉水泼在地上,浸湿了阿沅掉落的几缕青丝。他俯身抱起她,动作轻得像拾起一片枯叶,可臂弯里的人烫得惊人,嘴唇干裂出血丝,呼吸灼热如火。他抱着她冲出司言局,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却见宫墙之外,西天边已泛起一抹诡异的灰白——不是云,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正贴着地面缓缓游动,所过之处,枯草瞬间萎黄。

“传左神策军中尉张承业!”李儇嘶吼,声音劈裂,“命他带火器营所有霹雳车,即刻赶往雁门西岭!再调飞骑卫三百,沿汾水逆流而上,见雾即焚舟断流!”他抱着阿沅跨上御马,缰绳勒进掌心,“告诉张承业——若寅时前未见西岭火起,提头来见!”

马蹄踏碎青砖,惊起飞檐上栖息的寒鸦。李儇低头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女子,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烧红的脸颊上轻轻颤抖。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伏案时哼的歌谣,调子古怪,像河西胡商赶骆驼时甩鞭的节奏:“……骆驼跪,沙丘裂,月牙泉底龙吐火……”

龙吐火?李儇瞳孔骤缩。月牙泉在河西,可阿沅的父亲曾任安西节度使幕僚,最擅勘舆——莫非她早知沙陀人欲借龙潭峪古渠引火?那灯油里的硝石,根本不是为迷晕宫人,而是要制造浓雾,遮蔽西岭火势?可若火势太大,汾水倒灌……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震耳。

不对。阿沅不会算错水文。

他翻身下马,将阿沅小心放在廊下阴凉处,扯下自己腰间玉珏——那是先帝所赐,内里中空,嵌着薄如蝉翼的琉璃片。他咬破食指,将血抹在琉璃片上,对着西天那团灰雾举起。血珠在琉璃上晕开,雾气竟在血影中显出轮廓:不是弥漫,是螺旋,像一条巨蟒盘踞山岭,蛇首正对宫城方向……

“龙潭峪……龙潭……”李儇喃喃,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撕开阿沅袖口那块补丁。靛青布下,忍冬纹旁竟用极细金线绣着微型水文图——龙潭峪三字被巧妙化作藤蔓纹样,而峪口位置,金线盘绕成漩涡状,漩涡中心一点朱砂,正与他琉璃片上雾气蛇首重合。

原来她早知沙陀人要借古渠引火,却故意留下线索——只为让他亲眼看见这雾的走向。可她为何不直言?为何宁可烧坏自己喉咙也不开口?

李儇踉跄几步,扑到司言局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树根处泥土新翻,露出半截朽烂的陶罐。他扒开浮土,罐中竟塞满浸透灯油的麻布,罐底压着张油纸,上面是阿沅的字:“灯油燃尽前,雾必聚于西岭穹顶。穹顶之下,古渠出口处有石闸。闸落,则火随雾入宫;闸启,则火泄汾水,雾散如烟。开关之钥,在灯芯第三道结——臣妾已削断此结,若陛下见雾成蟒,速毁灯芯,闸自启。”

李儇发疯般奔回司言局,抄起阿沅案头那柄裁纸小刀,刀尖刺向铜灯灯芯。可就在刀尖触及焦黑灯芯的刹那,窗外雾气突然翻涌,竟凝成一道模糊人影——披甲执槊,面覆青铜鬼面,正是沙陀人供奉的战神毗沙门天像!人影抬起手,指向阿沅榻头那只青瓷枕。

李儇扑过去掀开枕套。内里絮棉已被掏空,塞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一看,竟是《安西水道考》残卷,末页有朱批:“龙潭峪古渠,隋掘时为防倒灌,设双闸。上闸控雾,下闸导火。双闸同启,火雾俱消;单启上闸,雾聚伤人;单启下闸,火焚山岭。然二闸机括相连,唯毁灯芯第三结,可令机括逆转……”

落款处,是阿沅父亲的印章——“安西节度使幕府参军沈砚之印”。

李儇握着帛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原来阿沅父亲当年勘定此渠,早料到千年之后会有胡虏借道。那灯芯第三结,是父亲留给女儿的钥匙;而阿沅把自己烧成这样,只为逼他亲手毁掉那道结——因为唯有帝王亲毁,机括逆转之力才足以撼动埋在山腹深处的青铜闸轮。

“阿沅……”他哑着嗓子唤,手指探向她颈侧。脉搏依然微弱,可指尖传来一丝奇异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深沉的律动,像地底暗河奔涌,又像古渠闸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西天雾蟒昂首,蛇信吞吐着最后一丝天光。宫墙之上,戍卒的梆子声突然变得急促:“寅时——!”

李儇抓起小刀,刀尖抵住灯芯第三道结。刀刃下的焦黑纤维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灯芯髓——那颜色,竟与阿沅唇上干涸的血迹一模一样。他手腕用力,刀锋切入髓心。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千里之外,山腹深处有青铜巨轮轰然反转。

西天雾气剧烈翻腾,那条灰白巨蟒倏然崩解,化作千万缕银丝,被不知何时刮起的朔风卷向高空。远处雁门西岭方向,先是腾起一道赤红火线,随即爆开漫天金红——不是焚烧,是熔岩喷涌般的壮丽焰光,火舌舔舐着夜幕,映亮了整片汾水流域。

李儇瘫坐在地,怀里阿沅的体温正一寸寸回落。他低头看着她,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没有烧灼后的浑浊,清澈得像龙潭峪初春的泉水。

“陛下……”她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臣妾……咳咳……没烧坏脑子吧?”

李儇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他下巴蹭着她汗湿的额角,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太医署给她熏蒸的药气。窗外,第一颗星子刺破火光,在深蓝天幕上冷冷闪烁。

“阿沅。”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父亲……还活着么?”

阿沅望着那颗星子,许久,轻轻摇头:“他十五年前就死了。可他在龙潭峪埋下的闸轮,今日才真正开始转动。”

李儇收紧手臂,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远处火光映红他的侧脸,也映亮阿沅袖口那块补丁——忍冬纹在火光中微微摇曳,藤蔓蜿蜒,尽头处一朵小花悄然绽放,花瓣边缘,金线勾勒的细纹正随着她起伏的呼吸,缓缓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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