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有分寸。
因为此前陈圭的事,在场的公卿大佬们都晓得,陛下是论事不论人。
而要是因为事就去倾轧做事的人,破坏北伐前的团结,那就一定会被陛下重拳出击!
所以,作为维持会议的左右二相,自然是要出言干预的。
不然出事了,他们也要负责。
这时,工部尚书陈圭又站了出来,倒也没对那韩绍穷追猛打,而是忽然谈起了织造。
“本官以为,商税要增,根子不在多设税名,而在货物要多。”
“货多,税轻也能多收,还能促进货物流转。”
“如今大明最能生财者,第一是海贸,第二就是织造。”
“金陵、苏州、杭州、湖州、明州诸处,织机能增,女工能募,机坊能扩。’
“可就是一点,那就是丝源不足。”
黄光第立刻接过话:
“市舶司去岁舶货册也能证明这一点。”
“丝绸、绢帛、棉布,合占出海货物近四成。”
“一匹上等吴绫,在金陵卖八贯到十贯,出海至占城、三佛齐、天竺诸港,可折四十贯到八十贯。若经大食商人再转西方,利更厚。”
“海贸之利,就在东南织造。”
“所以在下以为,东南还是须多种桑树。”
这句话终于把今日会议推到了真正的要害。
那就是在商税院在想着厘定商税的时候,他们自己三司的董光第却和工部那边想到了另外一个增税的方式,那就是扩大纺织业,以此提供海贸收入。
看着陈圭和董光第一唱一和,户部的严珣则本能地提高警惕,淡淡道:
“种在哪里?”
光第道:
“浙江、湖州、苏州、常州、润州、明州,皆可增桑。
严珣再问:
“那这些地方的粮田呢?”
严珣到底是严珣,他一语就点到了这策的要害!
桑树是不能当饭吃的!
若地方官为了迎合朝廷“多桑”的意思,把上等水田改成桑田,固然多产丝了。
可一旦粮道不稳、米价上涨,最先饿肚子的就是那些所谓桑农。
严珣看着萤光第,继续质问道:
“使君,你也是商家出身,该比我更懂。”
“丝价好时,一亩桑胜过三亩稻;丝价跌时,一屋蚕茧不如半仓糙米。”
“若朝廷只说多桑,不说保粮,到了地方,州县官为了报功,必先动好田。”
“为何?好田近水,近路,好出成绩。”
“最后朝廷一纸好政,到了地方便是毁粮种桑。”
“这是要家破人亡的!”
谁也没想到,本以为是和董光第站在一起的陈圭,竟然主动点头帮腔:
“户部说得极是。”
众人都看了他一眼。
正旦朝后,陈圭与严珣几乎成了朝中政见相反的两个立场。
此时陈圭却没有半点别扭,继续道:
“是要考虑地方执行的。”
见陈圭倒了过去,光第也不硬撑,拱手道:
“本官岂有强毁粮田之意?”
“户部担心的,也是好办。”
“只需严明上等水田不可改桑,中下田由民自愿。”
“至于田塍、宅旁、河堤、荒坡、山脚高地,可由官府给苗,劝民广种。”
“新桑三年不课,五年半课。”
“蚕箔、缫车、煮茧锅,官坊可制样贷给蚕户。”
“州县女学也可教养蚕丝。”
“至于价格,则更简单,当丝价贱时,官府收丝;丝价贵时,官府放丝。”
“而如缺粮?就送附近州县调好了。”
这番话说的无懈可击,严珣一时间也没了反对,甚至觉得这样扩税也是一个方向。
而且随着棉花在大明的推广,现在也在蓬勃发展,日后是一个不弱于丝织的大税源。
但严珣还是努力查漏补缺:
“这个织税应只收在成货入市。”
“百姓家里妇人织两匹布拿来卖,税吏不得入门点机。”
“而大坊不同。”
“凡织机二十张以上,或雇工五十人以上,或年出货值三千贯以上,列为大织坊。”
“大坊须报机数、原丝、工食、出货、契额。”
“工部、商税院、三司互核。”
“若大坊假托家织,拆成十户百户逃税,按逃税论。”
可就在此时,韩绍忽然又道:
“下官还有一虑。”
严珣看向他:
“说。”
韩绍道:
“若织税只收成货入市,不查家织,地方恐有隐匿。
严珣脸色一沉:
“你还想查民宅?”
韩绍道:
“臣不是要扰民,只是税若收不到,大商必然借民户名义逃税。”
“到时候那些商户将织机分到各家去,便是说自己是家织,这如何能分?”
严珣冷笑:
“一家妇人织两匹布,那些大坊就算再分下去,也是要收货的,你从这边收税不就行了?”
韩绍脸上又红了,他今日实在倒霉,每开口都像踩到钉子。
就在这时候,在列的户部下面的田亩司院赵又美忽然出列,对上首的王铎、张龟年道:
“左相,右相,下官有一言。”
赵又美是陛下堂弟,其身又有爵位,王铎自不敢怠慢,抬手道:
“赵司院请说。”
韩绍撇撇嘴,同是司院差距真大,要不要做得这么明显?伤心!
赵又美下拜,然后道:
“其实有一处是诸公遗漏的。”
“就是田税。”
此言一出,众人皱眉,不晓得这是何意,不是已经说了不加征吗?
而且你作为皇族,更不能说这般话了。
可赵又美,接着就道:
“要增加现在的田亩税,要么鼓励开,要么就是加税,但其实还有一个漏项。”
“那就是目前的两千多万贯的田亩税,实际上有一类人是不交税的。”
此言一出,在场公卿脸色齐齐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赵又美胆子这么大!
果然,赵又美,当下就说:
“那就是官!”
“本朝目前在官员优免上依旧比照前朝,但就在下看,这才不分人,只要有田,就要一体纳税。”
“而且目前还看不明显,等过了几十年,官员与离休官员越来越多,到时候再有拖寄的,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如此,既能增补税收,也能补上一个漏洞,诸公以为呢?”
当赵又美说完,众人鸦雀无声,他们不晓得这是赵又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以及大明的文武,就本质上,都是大庄园主。
实际上,要是国家真要征税,他们也不在乎这点税收,但说到底,要是能不给,不更好?
此时,隔壁的赵怀安听得差不多了,也看到了赵又美说完官民一体纳税后,诸公的反应,于是走了出来。
当暖阁边传来脚步声,众臣工意识到谁来了后,齐齐转身下拜。
很快,赵怀安便从长廊屏风后走出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御案旁,看着两边臣子:
“都免礼吧。”
众臣起身。
赵怀安手托在案上,道:
“刚才的话,朕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
赵怀安看向韩绍:
“韩绍,你今日几句话,说得都不算好。”
韩绍立刻跪下:
“臣愚昧。”
“但无妨,做事哪有不出错的。”
“朝廷议税,就讨厌两类人。”
“一种是只晓得要钱,不晓得钱从哪里来。”
“一种是怕担骂名,索性什么都不议。”
“你院提的这些,抛开官商来说,还是非常好的。”
“但官商却不能按你说的办,二者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样,我大概也听差不多了。”
“你们后再润色一下,就定下吧。
“一个是商税分过税、住税。”
“这个就按商院说的弄。
“然后是工税,不要按照大小去分,那样不是逼得人家把大拆小吗?”
“就定个比例,然后一体收,如此大小都一样,人家也不拆了。”
“至于老百姓自己做做工,那都是算小商贩,按照商税去收就行。
“还有就是桑田一事,这事有点复杂,暂缓,不要现在就定。”
“至于官民一体纳税......”
赵怀安却忽然又问王铎:
“左相,你怎么看?”
王铎出列:
“臣以为,甚好。”
赵怀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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