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弹章递上去之后,当天就送到了赵怀安的案头。
赵怀安看过之后,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把弹章放在了一边,沉默了半晌。
他当然知道工科给事中的那些人弹劾陈圭,是看准了陈圭在大朝上失了圣心,想借机落井下石。
但他也清楚,这些弹章里写的那些事,也并非全是捕风捉影。
陈圭这个人,确实有才干,也确实为他,为大明做了不少实事,但这陈圭性格刚硬,得罪的人不少,在用人上,也确实有任人唯亲的倾向。
这些毛病,赵怀安不是不知道,但在他看来,陈圭的功劳远大于过失,他不愿意因为一次朝堂上的争论,就轻易处置一个能臣。
所以赵怀安想了想,把弹章批了一个“留中”二字,意思是暂时搁置,不处理,不回复,也不交给内阁和都察院。
这是他处理弹章时常用的一种方式,既不给被弹劾的人定罪,也不给弹劾的人答复,冷处理,让事情慢慢过去。
但这份弹章虽然被留中了,却还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金陵官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许良这些人率先出手,便纷纷跟进。
于是,接下来几天里,都察院的六科廊房的给事中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封又一封弹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再转到赵怀安的案头。
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说陈圭在工部任内,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有的说陈圭在金陵王宫营建过程中,使用了许多造价高昂的海外奇珍,有奢靡之嫌。
有的说陈圭的妻弟在老家扬州,借着陈圭的名头,强买强卖,欺压百姓。
还有的说陈圭在乾元元年主持疏浚常州段运河时,曾有民夫因劳累过度而死,工部却隐瞒不报,只说是病故,按病故的标准发放了抚恤,以此节省开支。
这些弹章,有的是真凭实据,有的是捕风捉影,有的是借题发挥,有的是恶意中伤。
但无论真假,它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把陈圭从工部尚书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赵怀安在文华殿的东暖阁里,看着案头堆得越来越高的一摞弹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其中一封,是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张守珪的弹章,弹劾陈圭在工部任内,曾私自将一批官造的纺织车卖给了自己的同乡,从中牟利。
赵怀安看完,把弹章放下,又拿起另一封,是刑科给事中李德瑞的。
其人弹劾陈圭在审理一件工部下属官员贪腐案时,有包庇纵容之嫌,没有依法严惩,只是将该官员调离了原职,罚了半年俸禄了事。
赵怀安看完这些弹章,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女官说:
“去通知诸公,朕明日上早朝。”
......
三月十八,天色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宫的官员。
虽是三月,但如此早,天气依然寒冷。
尤其是南京这边靠长江,那种风就更加湿冷。
此时,一众穿着朝服的官员们只能各凭手段取暖,有的在跺脚,有的在搓手,有的把手缩在袖子里,拢着手炉,缩着脖子。
他们按照相熟和圈子,三两碰头,小声交谈着朝中的要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团地升腾、消散。
严珣站在靠近宫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金玉带,外头罩着一件深青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赤红的狐毛。
他手里没有捧手炉,只是把双手交叠着拢在袖子里,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承天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等待着。
他身边站着的是三司使吴玄章,这会也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
吴玄章看了看严珣的脸色,压低声音道:
“严公,这几日工部那边的弹章,你可听说了?”
严珣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吴玄章又道:
“许良那封弹章,我看了,虽然没什么大错,但有些地方,写得过于刻薄了。”
“陈圭虽然在大朝上失了分寸,但也罪不至此。”
“这些给事中们,一个个喊打喊杀,好教人生恶!”
严珣沉默了片刻,才道:
“让他们喊,陛下自有陛下的权衡。”
吴玄章听出他话里不愿意多谈的意思,便不再追问,也拢着袖子,站直了身体,等待宫门开启。
卯时正,承天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宫门缓缓打开。
金吾卫的武士们鱼贯而出,在门前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等候入宫的官员们。
鸿胪寺的引赞官手持名册,开始按品级唱名,引导百官依次入宫。
严珣随着人群,走过承天门,穿过午门,在丹墀下整理好衣冠,然后步入奉天殿。
殿内已经点起了炭盆,热气沿着地面缓缓上升,把殿外的寒意挡在厚重的朱门之外。
但殿门不能完全关闭,因为还有不少官员需要列在殿外的丹墀上,所以门缝里依然有冷风渗进来,吹得那些靠近殿门站立的官员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怀安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并没有穿最隆重的袞冕,只是穿着一身纱袍,但那一身气度,依然让整个大殿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朝会,议题很明确,春耕和漕运。
春耕是每年三月,朝廷的头等大事。
大明立国两年,虽然天下尚未完全平定,但南方诸道已经基本恢复了生产秩序。
如何确保今年的春耕顺利进行,如何让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土地的流民重新回到田地上,如何调配耕牛、种子和农具,如何疏浚和修复被战乱破坏的水利设施,这些都是需要朝廷拿出具体方案和钱粮来推动的。
而漕运则关系到整个大明的命脉。
南方的粮食和物资,需要通过运河和长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中原,供应那些正在各地剿匪,训练的部队。
同时中原地区的大部分州县都处于百废待兴中,不能指望以自身养活自己,所以同样需要南方钱粮支应。
而这就是中央的作用了,就是要平衡各地发展,不能使得一地落后太多。
而且投资中原也是非常必要的,它对于大明北伐可谓决定性的一地。
所以,漕运一旦不畅,不仅驻扎在中原的军队就要挨饿,百姓也要闹饥荒,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就可能再次崩溃。
于是,赵怀安开门见山,先问户部尚书严珣:
“严卿,春耕的筹备,户部做得如何了?”
严珣出列,持笏躬身,声音平稳:
“回陛下,户部自去年腊月起,已着手筹备今岁春耕之事。”
“各地州县上报的所需种子、农具、耕牛的数目,户部已经汇总,并与工部、司农寺进行了核对。”
“目前,户部已从各地常平仓中调拨粮种共计十二万石,拟分发至淮南、江南东、江南西、荆襄等诸道缺种之乡。”
“农具方面,工部下属的诸冶监,自去年十月起,已开始赶造铁犁、锄头、镰刀等农具,至今年正月,已造出铁犁一万八千余具、锄头十万三千余把、镰刀十二万八千余把,目前正在陆续运往各州县。”
“耕牛方面,情况较为棘手。”
“去岁秋冬,各地报上来的耕牛死亡数目,总计约有两千余头,主要是因去岁入冬后天气严寒,草料不足,加之一些地方在战乱中,耕牛被乱军征用或宰杀,导致缺口较大。”
“户部已行文川蜀、荆襄等产生之地,着令当地官府组织牛商,向缺牛州县贩运耕牛,并由朝廷给予一定的运费补贴,但具体能补充多少,尚需时日才能看到成效。”
赵怀安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向工部尚书陈圭:
“陈卿,水利方面呢?”
陈圭出列,他的脸色要稍微憔悴一点,但声音依然洪亮。
他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腰间的玉带系得很紧,整个人非常紧绷。
“回陛下,工部去岁冬,已组织各地民夫,对淮南、江南东、江西等诸道的重点河渠,进行了初步疏浚。”
“其中,淮南道境内的芍陂灌区因使用多年,也出现不少淤段。”
“至去岁冬,工部已完成了主干渠的清淤工作,共清理淤泥约七万方,加固堤岸约四十里,预计今岁春耕时,可顺利灌溉农田约三十万亩。’
“江南东道的孟渎、常州段运河,去岁冬也进行了疏浚,但因工程量大,且入冬后河道结冰,目前只完成了约六成。”
“剩余部分,需待今岁春末水暖之后,再行继续。”
“此外,江西道袁州、洪州等地的陂塘、水堰,也多有损坏,工部已派员前往勘查,拟定修缮方案,预计在今岁夏汛到来之前,可以完成主要工程的修缮。”
赵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问:
“漕运呢?去年秋粮的转运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是严珣和陈圭都答不了的,因为漕运涉及到户部、工部、度支、转运等多个部门,需要一个统一的协调。
于是,转运使董光第出列,他身材微胖,郑重其事:
“回陛下,去岁秋粮的转运,总体还算顺利。”
“自去年九月起,至腊月底,由江南东、江南西、淮南三道发往汴州的漕粮,共计一百八十万石,已全部抵达汴州各仓。”
“转运至徐州的军粮,共计六十万石,也已陆续到位。”
“但其中出了些问题,主要是汴州至徐州段运河,因此前黄河决口,导致部分河段淤淤塞,影响了漕船的通行速度,预计有大约十万石粮食,要延迟到今岁四月才能抵达徐州。”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说到“十万石粮食延迟”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一些,担心这个结果会引起赵怀安的不满。
赵怀安听完,思考了片刻,然后问:
“汴州至徐州段的淤塞,严不严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疏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