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煤是何等苦业?陛下此前是去过八公山煤矿的。”
“可以说无论是人还是牛马,皆暗无天地,湿寒浸骨,石屑煤尘塞喉蚀肺。’
“做工时,逼仄佝偻方能容身,碎石时时崩落,稍有不慎便压埋窟底。”
“炊饮皆冷油泥水,昼夜不分,手足终年裂疮渗血。”
“牛马负重拖炭,累毙便弃于坑道;人若力竭病倒,生死也只在幽暗一穴之间。”
“这还是在官办,有我大明律法看着,有什么事也有兜底。”
“虽苦虽累,却有规制可循。”
“就如八公山煤矿,官府核定工食月例,一日有一日粮米,一月一月薪钱,纵然提不上丰厚,却从无克扣断绝。”
“此外矿道安危有官吏巡查,木梁加固、排水清淤皆有定规,塌方透水之祸,尚能提前防范。”
“死伤之人,朝廷有抚恤、有安葬,孤寡老弱亦有微薄安置,不至抛尸荒窟、白骨无归。”
“可一旦煤业下放民间,那什么人能办厂?不都是地方豪强?”
“彼辈在深山,无朝廷法度束缚,无苍生体恤之心,眼中唯剩银钱二字。”
“彼辈为省工本,会修缮坑道、添置木梁?”
“矿夫薪粮层层盘剥,餐食粗粝不堪,寒天无衣、饥岁无粮,牛马尚且有草料饱腹,矿夫反倒不如畜牲。
“请问这是为百姓?开矿之徒不是大明百姓吗?”
说到这里,严珣动情:
“总有人苛责我官办,可无论是官铁、茶、盐,除了铁外,茶与盐不早就开禁了?”
“可即便如此,还有声音说我们不该官办,觉得官办颟顸。”
“可官办再如何,终究以维稳安民为底,利归国库、用补军需民生。”
“而民办唯有逐利,竭山泽之利,竭百姓之力,中饱私囊。”
“豪强为扩产能,大肆招揽四方亡命、无籍流民,聚数千凶徒于深山穷谷,不受官府节制。
“矿盛则倚势凌民、欺压乡里,矿衰则无利可图,一旦断了生计,这群亡命之徒无田可耕、无业可营,必然啸聚山林、劫掠州县,酿成燎原大祸。”
“简言之,臣认为,煤只可官办,不可为豪强把持!”
“区区煤炭之利,万万抵不上一方安宁、万民性命!”
严珣话说完,奉天殿里是彻底静了。
不是因为严珣说得全对,而是他说到了一个陈圭最不好接的话头。
陈圭原本要借百姓之名,来说煤炭开禁的必要。
这当然不是全无道理,百姓的确要取暖,工匠的确要烧炉,小坊的确要活命。
可严珣反手一问,用煤的是百姓,挖煤的难道就不是百姓?
陈圭此时也是脸色难看。
他原本想说,可以为民间矿山立下规矩,也如官办一般定工食、定薪钱、定抚恤,没准比官办要好!
可这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大明是以民望而立国的,所以真是以民为本。
现在你要说私矿可以比官矿干得好,那不是打大明自己的脸?
也正因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被抓住了话头,使得本大有希望的局面瞬间被扭转,陈圭整个人是又气又抖,手里的笏板都被他得扭曲。
他当然不甘心。
他们工部这些年辛辛苦苦,搭建的框架,现在就因为煤炭被卡住了,这换谁能甘心?
于是陈圭只能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并非不知矿夫艰苦。”
“也正因如此,臣才主张开禁之后,立矿法,定工食,定抚恤,定坑道之制。”
“若全然禁绝,私煤仍在暗处流行,矿夫死伤无人知,豪强私利无人问,岂不是更坏?”
严珣立刻道:
“那就严禁私煤。”
陈圭道:
“严禁便能禁住?”
严珣冷声道:
“以前禁不住,是因为法不重,官不严。”
“今日既已把私煤之患说到殿上,朝廷便该立重法。”
“私开煤矿者,首恶斩。”
“聚众百人以上者,以造反论。”
“地方官知情不举者,罢官问罪。”
“胥吏受钱庇护者,死也不为过。
“如此还禁不住吗?”
陈圭气得胸口起伏:
“严尚书这是只知用刀!”
严珣怒道:
“总好过,陈尚书眼里只晓得钱!”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
殿中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掺和。
光是一点不敢为陈圭多说一句!
他晓得陈圭是大势已去了,如果此前还是争官办与民办在产出、税课、供给上的优劣。
可严珣把矿夫之苦、豪强之害摆出来之后,这事情就变味道了!
变成,大明朝廷是否纵容豪强役使穷民去挖矿!
这时候,谁再站出来支持陈圭,都像是替豪强说话。
董光第太晓得陛下的性格了。
陛下从不怕商人赚钱,甚至鼓励商人去海外冒险,鼓励工坊主办厂,鼓励富户投资织机、船队、糖场、棉田。
可陛下绝不会容忍,本被打掉骨头的豪强又能聚数千矿徒,私据山泽,把穷苦矿工也当煤炭一样烧干!
尤其是在北伐之前,大明要的是稳定,这种情况下,大明是绝不会容忍豪强重新有聚众的机会的!
真的是一言可以兴事,一言可以废事!
陈圭啊陈丰,你真不会说话!
在陈圭与严珣争执时,赵怀安一直没有说话。
因为就其本心,他其实一开始也想过,要是煤炭紧缺,未尝不能让民间办厂包山开采。
到时候以官厂为主,私厂为辅,先将煤炭的产量搞上前!
可当严珣说完后,赵怀安对此才充满了警觉!
此刻,赵怀安道:
“陈卿。”
陈立刻下拜:
“臣在。”
“你今日所奏,朕知道不是为私。”
陈圭心中一热,却不敢抬头。
赵怀安继续道:
“百业缺煤,这些都是实事。”
“你说禁令禁不住私采,也不是虚言。’
“但严卿有一句话说得对。”
“用煤的是百姓,挖煤的也是百姓。”
“朕是去看过煤坑的,晓得人有多苦,在官厂,有这个国家兜着,他们至少不至于连个活路都没。”
“可要是真如你所言,让豪族办矿产,那就是将百姓往火坑里推!朕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
殿中众臣心中都明悟,晓得陛下这话已经定了大势。
果然,赵怀安看向严珣:
“严卿。”
严珣下拜:
“臣在。
“你说煤只可官办,不可为豪强把持,朕也是这个意思!”
严珣伏地:
“陛下圣明。”
陈圭身子微微一僵,意识到情况是大大不妙了!
赵怀安没有看他,只继续道:
“但准你,不等于朝廷可以装作煤不足之事不存在。”
“从今日起,石炭仍为官办,私采严禁。”
“凡私开煤矿者,没其矿具、煤炭、车船,首恶流三千里;若聚众百人以上,持械拒捕、伤官杀人者,斩。”
“豪强、商贾、寺院、公侯家奴,借佃山、烧窑、采石之名私开煤坑者,罪加一等。”
“地方官知情不举,按庇盗论。”
“胥吏、巡检、军士受钱放行私煤,重杖,黜籍,情重者发边军。
“私煤入城,牙行、坊主、炉户知情收买者,没其煤,罚其价三倍。”
这几条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陛下是直接将门给焊死了啊!
可陈圭一句不敢质疑,低声道:
“陛下,那官煤不足.....……”
赵怀安道:
“朕还没说完!”
陈圭立刻闭口。
赵怀安道:
“工部会同户部、三司,三日内呈报各煤监扩产之策。”
“八公山、淮南、徐宿、荆襄、江西诸煤监,凡可增开官坑者,增开。”
“但每开一坑,必要有法式,排水、通风、架梁,皆要有定法!”
“既然是缺煤,那就扩产!没必要说一定要给民间来办!”
“朕呢!也不怕外野有人说,朕又与民争利了!”
“有这些声音就由他们说吧!”
“但对于在朝的诸公,朕便问一句,朕与民争利,那这个民是谁?”
“是老百姓吗?”
“普通老百姓可开不起矿!”
“而朕这边,也再次强调一句,朕与尔等是被百姓给托举出来的,而不是什么世家和豪族!”
“所以朕的屁股,永远在百姓这边?”
“民?他们也配叫!”
说完,赵怀安冷哼:
“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说完,直接离开陛台,转进了殿后!
只留下惨白的陈圭,瑟瑟发抖!
怎么情况就弄到了这步?他也是为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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