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夏之议落定后,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些。
殿外雪已经停了,丹墀上的百官仍旧站着,远远看去,一片朱色冠带立在白雪间,鲜艳夺目。
内殿内,大明的紫袍公卿们则继续开着大朝,讨论事关北伐以及大明命运的政策。
因为说了一大段话,赵怀安回到御榻,喝了一口温茶,润了下嗓子,放下盏子,道:
“今日诸卿论唐政得失,得之甚多,翰林院要将之整理成册,得名《唐政得失》。”
然后赵怀安就有意看了一眼,工部尚书陈圭,问道:
“还有何表要奏?”
这话刚落,工部尚书陈圭果然便出列了。
严珣眼角轻轻一动,冷哼:
“该来的到底来了。”
此前诸公讨论胡汉之防时,陈圭一直没出声,就是在组织这一次的上奏。
他也晓得这事看似小,却是大要害的问题,也一定会引发政敌的重大反弹,所以就一直积蓄精力。
这会见时机成熟,陈圭上前:
“陛下,臣有工部奏疏,关乎煤炭之禁。”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当即看了过去。
一般来说,正旦大朝几乎都会聊一些比如臧否前朝执政得失的这些大话题,很少聊具体的政策,因为不合时宜嘛。
可恰恰是事出反常,当工部尚书陈圭此时上奏时,就晓得这不是小事。
如今,煤炭在大明,早就不像当年那样在光州时,还只是小部分用于冶炼,而现在,可以说是各行各业都广泛需要煤炭。
尤其今年冬天太冷。
江东、两浙、淮南皆有雪灾,苏湖常润一带民间炉价、煤价都在涨。
金陵还好,毕竟天子脚下,官媒优先供应,可城外小民、外来脚夫、各坊工匠家里,也已经开始有怨声。
陈继续道:
“今年入冬以来,江东、两浙诸州雪重,民间取暖用煤大增。”
“金陵诸工坊岁前报工部,城西铁炉缺煤四万石,玻璃坊缺煤一万七千石,灰泥窑、砖瓦窑合缺煤三万余石,尚不算民间炉用。”
“淮南诸处煤监昼夜开采,仍供不上。”
“官煤不足,民间私煤便起。
“臣遣工部吏员暗查,江宁、和州、滁州、庐州、宣歙山地,皆有私采。小者数十人,大者二三百人,昼伏夜出,掘浅坑,烧湿煤,沿河夜运,入城后高价卖与小坊和贫民。”
“禁之,禁不绝;不禁,则官府无税,且坑道塌死、斗殴争山之事越来越多。”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
“所以,臣请朝廷开石炭之禁。”
殿中终于哗然,终于明白为何陈圭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了,这是要开朝廷的钱袋子啊!
陈像没听见,继续道:
“臣之所请,请开煤炭。”
“凡有煤山之地,由工部会同户部、三司、州县踏勘,定为官山、商山、民山、禁山四等。
“官山仍由朝廷煤开采,供军器、京师、诸国坊所需。”
“商山许商人领照开采,按坑纳课,按车抽分收税。”
“民山许村社小采,供本乡取暖烧窑。”
“而如近陵寝、军镇、水源、边塞要口之处,可维持禁令,一概不许私开。”
“如此,官仍掌大端,民可通其利,工坊不至停炉,百姓不至受冻,朝廷还能增课。”
陈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拔高:
“陛下,大明自立国,就不以田赋为主,而是和商税并重,现在又有了工税,现在虽还只与茶税相同,但假以时日,必会和田、工成为我大明财政的三驾马车。
“而只要工坊起来,就要烧煤。”
“更不用说,百姓做饭、取暖皆可用煤,以后必是天下之重!”
“而现在,煤炭皆由国家开采,供应不足,民间已开始私开煤矿。”
“昔日唐廷官盐,最后结果如何?不养出王仙芝、黄巢这些人来?可见官办,到底是禁不住的。”
“所以,臣以为,与其让私煤在地下乱走,不如让它放在阳光下纳税。”
话落,严珣已经出列,持笏面赵怀安:
“陛下,臣反对此议。”
陈转头看了他一眼。
严珣没有看陈圭,只向御座道:
“陈尚书以盐法比煤法,臣以为不妥。”
“唐之官盐,确有弊政,后成为其敛财之用。’
“但煤业大不同,只因开煤矿必当聚众,聚众必当防乱。”
“煤藏山中,矿口一开,少则聚众数百,多则聚众数千。
“臣只问陈尚书一句,开矿之后,矿工从何而来?”
陈圭道:
“自然是募工。”
严珣冷笑:
“募工?说得轻巧。”
“良善有田之民,谁肯离乡入山,下黑坑,冒塌土,受毒气?”
“最后来的,多半是逃户、灾民、亡命、无赖、失地之人。”
“他们一聚便数百数千,昼夜在山中,手中有镐斧,利器。”
“平时是矿徒,乱时便是寨兵。
“陈尚书今日说商山、民山、官山、禁山,名目倒是周全,可州县真能管得住吗?”
“江宁、和州、滁州尚在京畿近处,或可一试。若在宣歙深山、淮南偏岭、荆襄山口,县令一纸文书送进去,矿头不认,巡检敢进去拿人吗?”
“若巡检进山,被人打死了,又是谁去平?”
殿中不少文臣微微点头。
这不是严珣危言耸听。
南方乱世才过去没几年,众人都晓得,一群失业流民聚在一起是什么模样。若再给他们铁器,转眼便能从工变成匪寨。
严珣继续道:
“所以啊,开矿之害,就在此处。”
“山是国家的,给谁开,不给谁开,到时候又是一笔麻烦事。”
“还有,甲包了这座山头,乙包了另外山头,可山外面是山头与山头,可山内却是连在一起,到时候一旦彼此挖通,那这矿是谁的?所以必有血斗!”
“无他,就是因为矿利太厚,人命又算得什么?”
“而也因矿利巨厚,豪强必招贫民入矿。田里少人,春耕误期。若再遇灾年,百姓不耕而趋矿,地方粮食谁来种?”
“此外,地方上盘踞如此集众,官民如何能安?”
严珣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沉:
“还有今日说只开煤,不开铁。可明日工部又说铁不够,铜不够,铅不够。”
“而若煤可开,铁为何不可?铜为何不可开?”
“口子一开,山泽之利尽入商贾豪强之手,朝廷以后再想收回来,就不是一纸诏书能办到的。”
“以上种种,小则争山夺脉,持械斗殴;大则啸聚亡命,抗税杀官。”
“到那时,陈尚书今日奏本上写的增课,够平这乱吗?”
陈圭听得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道:
“严尚书把矿工都当贼了。
严珣道:
“我没有把他们都当贼,但流民矿徒聚在一起,最容易被贼人驱使。”
陈圭道:
“那禁矿便能让他们不私采?”
严珣闻言冷哼:
“天下总有不法之徒,要是认为反正无论何法,他们都会犯,那是不是索性就不要律法了?”
“敢犯我大明律法,自然是杀之,难道还纵容姑息吗?”
陈圭脸色一沉,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严珣这话说得硬,也说得很合许多文臣的胃口。
今日私采煤矿,朝廷因禁不住便许开;明日私贩盐茶,是否也因禁不住便许卖?后日私铸铜钱,是否也因查不尽便许铸?
这道理要是顺着严珣往下讲,确实很有威力。
可陈圭今日既然敢在正旦大朝上开这个口子,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慢慢道:
“严尚书说律法,臣也说律法。”
“律法之所以为律法,也分善法恶法。”
“善法得众所誉,恶法得众所怨。”
“如一人偷窃,尚可以律法治绳之;可要是千人万人偷窃,那是律法能制止的吗?”
严珣冷冷看向他。
陈圭也不理会严珣,继续对赵怀安道:
“臣当然知道私采有罪,抓到了也该治。”
“可臣请问,江宁、和州、滁州、庐州这些地方,私煤为何今年忽然多起来?”
“不是因为百姓忽然都坏了,而是煤不够用了。’
“朝廷官煤有数,先供京师,再供军器,再供官坊,再供各城公廨,最后才流到小民手里。”
“金陵城内,一个小吏家里尚且能领到平价煤,可城外脚夫、码头力工、百工之家,他们能领到吗?”
“他们只能去市上买高价煤。”
“可他们又买不起,最后要么带着一家老小挨冻,要么就是买私煤。”
“这时候,你和他说律法森严,他会听吗?”
董光第站在三司班中,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点了下头。
陈说完后,又说了一事:
“我大明以民为本业,而如今百姓受霜寒之苦,朝廷岂能继续因循守旧,继续坚持官采?”
“正应该放开矿禁,使人人有煤用,有温暖,这才不负百姓啊!”
听到这里,严珣怒不可遏,骂道:
“百姓?”
“真是一派胡言!”
说着,严珣直接以笏板指着陈圭,然后对赵怀安道:
“陛下,请杀陈圭!此君不过为豪族之口舌!还敢借百姓之口!”
“今日不将陈圭正法,他日豪族非得把百姓抽骨吸髓不可!”
听到这会,本就黑的陈圭,脸更黑了,他直接跳起来,破口:
“你含血喷人!"
“我陈圭做豪族口舌?那豪族也配?我陈圭提出开禁,要不是为了百姓有煤用,我陈不得好死!”
可陈圭却没看见,之前还对他暗暗支持,甚至要出列站他的光第,在听到严珣这番话后,直接缩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果然,当严珣和陈这般吵起来时,赵怀安皱紧了眉头。
那边,严珣继续对赵怀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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