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老鹳道:
“死人要钱何用?钱是这个世上的东西,死人已去了另一个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着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钱,那叫贼。”
歪斜眼男人彻底恼怒了,作为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认是有牌面的,如何让一个糟老头子当面骂?
于是,起身骂道?
“老东西,装什么纯?俺……………”
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柴老鹳已经把铁钩篙慢慢提起来,篙尖还滴着水。
可只要有眼色的人,就晓得这持篙的架势是标准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势!
而能像柴老鹳这样端持得四平八稳,没有二十年寒暑不辍,是不可能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有这般武艺的,不在军中,却在秦淮河的阴沟里?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大明开基后,前代多少豪杰不也只能如老翁这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此刻,柴老鹳眼神杀意四起,内心变幻万端,最后到底还是说了句:
“滚。”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鹳,又看了看阿荇,终究没再靠近,只撑船往下游去了。
等那船影没入雾里,阿才轻声道:
“耶,他会不会害咱们?”
柴老鹳道:
“怕他做什么?这种人胆子只敢对醉鬼下手,真见了硬的,跑得比河鼠还快。”
阿荇嗯了一声,却仍不安心。
柴老鹳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没答,这便是答了。
柴老鹳沉默许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鹳道:
“你若能离开,便离开。河上这碗饭,不适合你们女娃家家。”
阿荇忙问:
“那耶呢?”
柴老鹳难得笑了:
“这就是耶的家,去哪?”
阿荇眼圈微红,却仍稳稳摇奖。
小船拖着那具尸体往河泊所去,中途要从一段新清出来的水口经过。
这水口原本不宽,最早只有几片废弃园子。
后来朝廷要在这附近营建金陵大学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这段水路也顺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桩,还在两边栽了不少柳树。
如今柳树还细,远没到成荫的时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经很有气象了。
白墙黑瓦,讲堂高敞,廊庑相连,门前立着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个大字:金陵大学堂。
柴阿荇划船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地方和秦淮河其他地方不同。
没有酒肆的脂粉气,也没有作坊的煤烟味,更没有码头上的叫骂和脚夫汗臭。
嗯,这里干净得就不像她眼里的金陵。
这时天光放亮,大学堂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役夫拿竹帚扫地。
几个穿青衫的学生刚从大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书卷,腰间挂着木牌,说话声音不高,却个个挺胸抬头,好似天下的路已经在他们脚下铺好了。
而另外一边,有几个喝得醉醺的学子却在大门打开后,连忙润了进去,低垂着头,包着头巾,生怕别人认出。
阿荇看得出神。
柴老鹳瞥了她一眼,道:
“看什么?”
阿待道:
“那就是大学堂?”
“嗯。”
“听说进去读书的,出来就能做官。’
柴老鹳嗤了一声:
“哪有这么便宜?真要人人进去都能做官,那还不得把狗尾巴当貂尾续?”
阿才上蒙学,自然听不出祖父这话的文化程度,只是呆呆地看着岸上。
她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着干净青袍,被两个仆役送到门口。
少年嫌仆役拿的书箱慢,回头说了两句,仆役连忙赔笑。
阿荇撇了撇嘴。
柴老鹳见她这样,复又冷笑道:
“别看了。那不是咱们这种人去的地方。”
阿有点生气,大声道:
“怎么不能?朝廷不是说,寒门也能进学?”
“说是这么说。”
柴老鹳道:
“可寒门也得有门。咱们这种,连连门槛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是扎心!阿待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其实她也晓得,她现在还能上蒙学,但学堂里的同学就已经嫌弃她身上的味道了。
一开始她是闻不出来的,直到她听同学说,她的味道和家里的死老鼠的味道一样,阿就哭了。
自那开始,她就越发读书,却也开始讨厌祖父这艘船上的味道了。
还有,她也问过学堂的老师,就是现在朝廷是支持上蒙学的,县学就要考了,后面更要自己负担学费了,当然要是成绩好,可以免束脩。
但学费就算能免,她也是要吃饭的,更何况,那也需要她!她不能离开!
一个河捞子的女儿,白日里要划船,夜里要洗衣补网,家里还欠着药铺的钱,她拿什么去读书?
朝廷便真发善心,不收她束脩,她又哪里来那几年的闲工夫?
穷人的孩子,最贵的不是书钱,而是不干活的时间。
阿荇低声道:
“要不蒙学就不读了吧,这样白日时间多了,还能去坊里做点工,给耶买药吃。”
柴老鹳沉默了一下,最后僵硬地笑了:
“也对,去蒙学做什么?识几个字,就晓得自己命苦了。还不如不识。”
阿荇却不满,仰着头道:
“可识字总是好的。”
“好,自然好。”
柴老鹳笑道:
“不然咱住的边上那些小户人家,为何拼了命也要送孩子进去?他们又不傻。”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声音更低了些:
“这大学堂啊,修得好,真好!”
“以后出来的人,怕都是天上的星宿,管账的、管兵的、管水的、管火的,随便一个人动动笔,就能让一条街拆了,让一条河清了,让一坊人搬家。”
阿荇听出父亲话里不对,问:
“耶不喜欢?”
柴老鹳道:
“我喜欢不喜欢,有用吗?”
他顿了顿,又道:
“我就是觉得这些读书人可笑。”
“昨日还嫌咱们河捞子晦气,今日说不定就要在堂里讲什么民生疾苦。讲得口干了,喝一口好茶,写两行文章,便觉得自己懂了。”
阿忍不住道:
“也不都是这样吧?我学堂有个张师范,据说是当年宋州水灾。”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阿荇声音小了些:
“若像他们这样的好人读了好书,就能做好事。”
“也不对,那样秦淮河里的尸体就少了,咱们倒是没饭吃了。”
“哎呀,好为难啊!”
柴老鹳本要讥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岸边那些新修的石阶,看着那赵怀安亲自题名的“厚德载物”四个字,内心的愤怒和不甘也只能化为一阵流水。
最后,柴老鹳只哼了一声:
“做好人,行好事?过好人生?这赵怀安啊,真是假仁假义!”
“哎,黄王,可要是你能一直假仁假义下去,也好过你变了呀!”
小船从大学堂外慢慢滑过。
岸上学生有人也看见了他们。
看见那条破船,看见船尾拖着的尸体,几个学生脸色一变,立刻停住脚步。
其中一个捂住鼻子,另一个皱眉道:
“怎么让这种船从学堂前过?”
旁边年长些的学生低声道:
“别乱说。河道本就是公用。”
柴老鹳听见了,却不回嘴。
他只是把铁钩篙往船板上一敲,发出沉闷一声。
阿荇咬着唇,低头划桨。
等船过了那段清水口,重新入了旧河道,本该有的臭气和污浊,又迎面扑来。
身后的金陵学子因为他们祖孙女而起的争吵,也像从另一个世上飘来,渐渐无声。
阿忽然问:
“耶,你说那些学生以后会不会管到咱们?”
柴老鹳道:
“会。”
“那是好是坏?”
柴老鹳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道:
“看他是从书里看见咱们,还是从河里看见咱们。”
阿荇没听太懂。
柴老鹳也没有再解释,他看着前方,目光无神,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阿待,那会让你读下去的!”
阿愣住了,正要说话,却听自家祖父站了起来,对她说:
“阿,我们要向前看了!”
阿不明所以。
前方不远处,便是秦淮最热闹的一段。
渐渐升起的大日,与画舫的灯火一并映在水里,歌女唱着新曲,通宵的酒客拍掌叫好,桥上车马络绎不绝。
河道上,尸体被绳子系在船尾,四肢半沉半浮,偶尔撞到漂来的木片,便轻轻一晃,好像拨弄着清波。
柴氏祖孙女的小船再穿过最后一道木架桥后,前方的河道所已经赫然在望。
而在他们的桥上,三名从北方风尘仆仆赶来的大明驿传,就这样穿越金陵的灰雾,带着北方最新的塘报,直奔宫城。
远方,大明的大日已经缓缓升起,开启又一日的花团锦簇。
今日,是乾元元年的小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