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不断从战场上撤下来,惊慌失措的本军骑军,李匡威的脸色异常难看。
他本来正等着元行钦撕开河东前阵,然后中军随进,谁能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他看了眼高思继。
高思继早已按槊在手,见节目光投来,直接抱拳:
“末将去。”
李匡威颔首,下令道:
“务必把前阵稳住。”
高思继没有多话,翻身上马,带着银葫芦精骑冲下坡去。
这一支军马一动,幽州本军的心总算稳了一点。
高思继在幽州军中的名声太响。
此人善槊,人称高霸王,寻常军士看见他的旗帜前进,便觉得大胜在手。
高思继也确实够顶!
他冲入前方混乱的前阵后,没有像元行钦那样只往李存孝处奔,而是先截击那些散开无阵的鸦儿军。
奔冲间,高思继马槊一抖,连续挑翻三人,又一槊砸断一名河东骑士的肩骨,回手一槊,砸断另一个试图偷袭的沙陀兵的手臂。
无数鲜血溅在他的面甲上,高思继连擦都不擦,只大喊:
“幽州儿郎,随我冲回去!”
而随着高思继带着中军精锐银葫芦军反冲,不仅前阵的阵地稳固了下来,那些原本因河东军骑军冲击而动摇的骑士和步甲,重新围着高思继的旗号聚拢起来。
于是,战场也由此进入最惨烈的胶着。
两边都是北方边镇多年养出来的勇士,都是折冲在马蹄、箭雨下,从老天那边夺命的武人。
此刻杀将起来,那就是你死我活,神武川战场很快变成一片血地。
浅草带着霜寒,战马倒在泥淖。
有人被槊刺穿胸口,却一时不死,跪在地上抓着塑杆哀嚎;也有人中箭落马,被两边乱骑踩得没了人形,只剩一只靴子挂在马镫上,随爱马空奔。
当死亡是必然,意义早就不在,可他们的勇气却直冲云霄!
到巳时,幽州军已经将至少三万人投入了战场,如今差不多只有两万人左右还围绕在李匡威的大纛下。
而对面的河东军也差不多这样情况,而且因为他们的兵力更少些,似乎只有万余左右的兵马停留在阵地上。
这种情况下,李匡威决定让左翼的成德、魏博进兵,彻底拉开胜负差距。
可不出意外,意外总是来了。
此时,中军已连发三次军令催成德、魏博进兵。
成德那边回得真诚,说河东军已经杀到了他的阵地,他正在坚守阵地。
魏博那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说什么本军战马因战场厮杀,他们一时没看住,跑出去不少,这会还没全部收拢起来,不过乐衙内正整军,少时便进。
少时,好个微妙的少时!
李匡威忍了一次,又忍了第二次。
到第三次时,他终于骂道:
“王镕小儿和乐从训这厮,竟敢玩本帅?”
“再催,再不发兵,我......”
他的身后,韩梦殷听着这些回话,竟一点也不意外。
这就是战前他最怕的局面。
幽州中军打得越苦,魏博、成德越不肯动。
他们越不动,幽州中军就越苦。
而且这不是军令能解决的事。
这是人心已经这样了。
哎!
我幽州百年基业要尽丧于此了!
此时,在魏博、成德之后,刘仁恭的一万五千部队依旧列阵。
这一路兵马原本是从易州急赶而来,按理说人马疲乏,不该立刻进入战场的。
可李匡威也不可能真让刘仁恭在后方安稳看戏,所以给他的军令,是在魏博、成德之后,其实也就是压阵的作用,也没指望刘仁恭要出击。
这个安排看着周全。
可真落到战场上,却有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刘仁恭处在后列,将前面战场的变化,以及盟友人心看得清清楚楚,而偏偏刘仁恭又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此时,刘仁恭站在一辆小车上,身边两个牙兵扶着车栏,另有一名牙校举着刘字旗。
车不高,只是军中寻常用来望阵的轻车,上面铺了块毡子,免得木板打滑。
刘仁恭手里拿着从裴迪那里换来的单筒镜。
这东西金贵得很,平日他并不轻易拿出来,今日却一直握在手里,时不时举到眼前。
圆形的视野里,神武川战场被挤得脏兮兮,灰蒙蒙的。
自家本军已经投入了绝大多数兵力,可战线却依旧在僵持,这当然不能说不好,可对于占据兵力优势的本军来说,却绝不是好消息!
再往左前看,便是成德。
成德军列得很整,旗帜也密集,整个上午,幽州军打生打死,可他们竟然一点没受影响!
再往右看,是魏博。
魏博那边人马更盛,甲仗鲜明,鳞次栉比,远望过去,比此刻的幽州中军还像是全军中军!
而和成德一样,魏博也是不为所动!
奇怪,难道幽州军此战败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吗?
正想着,刘仁恭忽然在圆形视野里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幽州银葫芦衣甲,背后插着令旗,正骑马奔到魏博军前。
想来是节帅中军派过去催促魏博前压的传令武士。
因为距离远,又隔着喊杀与鼓角,刘仁恭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在马上挥着手,大约是在宣读李匡威的军令。
可魏博军前没有人出来答话,迎接那银葫芦武士的,是数十支从魏博阵中射出的箭矢。
那名银葫芦武士连人带马都被射得一晃。
他身上箭簇密密麻麻,像秋后被扎满蒺藜的草靶,坐骑也嘶鸣着跪倒。
武士从马上滚下来,连挣扎都没一下,滚在地上动都不动。
刘仁恭猛地把单筒镜从眼前拿开。
他的心一下跳得极快,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魏博射杀幽州传令!这是当场翻脸!他们到底如何敢的?难道他们真吃定了本军会败?
刘仁恭惊慌失措,急忙转头,又看向中军方向。
卢龙大纛还在继续向前,似乎依旧没注意到他们派出去的传令已被杀了!
按道理说,此刻刘仁恭应该是立刻组织军队,向前方显露反意的魏博军发起猛攻,可这一刻,他犹豫了。
此时,旁边单廷珪低声道:
“大帅,中军催了两遍。”
刘仁恭像是没听见。
单廷珪又道:
“大帅?”
刘仁恭这才回过神,轻轻道:
“嗯,我晓得了。
单廷珪看着他,小心问:
“那咱们是否前压?”
刘仁恭没有立刻答。
他又举起单筒镜,将战场形势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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