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匡威的大军出野狐岭时,声势极盛。
出发时这支军队号称十万,实数也差不太远,只因后面成德王镕带来一万,魏博乐从训也带来一万合军。
这两路兵马当然不是来替李匡威卖命的。
成德是怕幽州一败,河东骑军便能从山北压到镇州门口;魏博则是怕李克用吞幽州后,河北北面再无一镇能挡河东。
说到底,谁也不是为义气来的,但兵到了,就是态度。
而河朔三藩联合出兵,再往上也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聚,也难免畅往昔峥嵘岁月稠。
余下八万中,李匡威本部约五万,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皆在,檀、蓟、妫、平、营诸处兵马也抽调不少;胡部则约三万,奚、契丹最多,辽东、辽西杂胡次之。
这些人马一旦铺开,真是连山带谷都是旗帜。
前头的军队已经过了野狐岭,后头的粮车还堵在岭道里。
骑军好走,步卒难行,粮车更难行。
马还能从山坡上绕,车不行。
车轴陷进石缝里,十几个人推不动,整条山谷,到处是骡马嘶叫,军吏鞭打民夫,民夫哭骂,队伍一停就是半天,寸步难行。
这种时候,所谓十万大军,磅礴是磅礴,路上行军却真是要多坎坷有多坎坷。
直到他们渡过了野狐岭,进入到了草原高地才好了一些,只是这里的道路依旧难行,只是骑马武士倒是自在开阔多了。
但这一路的麻烦事依旧不少,只因人吃马嚼,堪称恐怖,每天光是发粮、取水、放牧、收队,就要折腾到半夜。
不过李匡威心情还是很好,只因这一路诸胡气盛,汉军也气盛。
王镕和乐从训带着援兵入营后,也都很识趣,且和李匡威比起来,又都是小儿辈,这会口称叔父,又是一顿好话吹捧,反将李匡威捧得飘飘然了,真以为是北地之盟首,三藩之首望。
其实你说李匡威有多信这些套话呢?也不尽然,但他却需要这番话传遍诸军,尤其是让那些奚,契丹诸部看看他们河朔三藩的凝聚力,看到成德、魏博都已经站在李匡威这边。
这就是人心所向!
在大军出岭后,李匡威又催了一次刘仁恭,因为刘仁恭失期未至。
传报说,刘仁恭已经留孙篙守易州,自己正率精兵北返。
只是易州初破,伤卒、府库、俘户、粮草皆要处置,又因飞狐道附近仍有义武残兵出没,所以行军稍慢。
李匡威听完,脸色不算好。
他对传令骑道:
“告诉刘仁恭,李克用可不会等他收拾完了,再和咱们决战。”
“让他立刻抛下易州诸事,轻兵先行,辎重后继。”
“若赶不上大战,我拿他是问!”
传令骑立刻去了。
李抱真在旁边听着,心里多少有点阴影。
此时李匡威为何如何催促?不就是因为刘仁恭手里有两万幽州本军?而且决战时,李匡威也需要刘仁恭这个长于军阵的都押衙。
但现在看,这个刘仁恭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想骑墙了?可没道理啊,他们都是幽州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这场大战输了,他刘仁恭又能获得什么利益呢?
李抱真自觉地从利益角度完全看不出刘仁恭有什么不来的理由,于是便也将疑虑放在一边,只觉得刘仁恭是真的有军务要料理。
出野狐岭后,李匡威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先让前锋探神武川一线。
神武川不是什么天下名川,说到底就是坝上向大同盆地折下去的一条水道,河面不宽,两侧却有坡岭和沟谷。
可这地方却十分要紧,只因他便是草原与大同北地的一条交界线。
幽州军若要从坝上南逼大同,必要先占神武川,以控制这条狭隘的交通线。
而若是这条隘道被河东军掌控,幽州军就算是从另外一条谷道南下,也要担心后路威胁的。
所以,谁能先控制神武川,谁便在此战中掌握先机,至少幽州军这边是一定如此的。
而按照李匡威原本的安排,是由张行简和高思继为前锋,统领一万大军南下拿下神武川。
张行简老成,高思继勇猛,一稳一锐,本是极好的搭配,可前锋军中还有一个王思同。
万余幽州军浩荡南下,杀向神武川。
王思同是幽州兵马使,出身本镇武门,年轻时以敢战闻名,而且他还是李匡威的一个岳父,向来被视为是绝对核心。
但坏就坏在,王思同太想立功了,尤其是看到和自己同辈的刘仁恭轻易拿下了易州,拔得了头功!他就更想了!
于是,王思同向先锋帅张行简请命先行。
张行简不同意,他对王思同道:
“神武川两侧坡谷太多,河东骑若伏在沟里,你当如何?”
王思同道:
“来之即战,还要如何?”
张行简摇头,直接否决了:
“王使君如此决策,如何能付与先锋之任?”
王思同不满:
“张公是觉得我王思同老了不成?”
“且不说,我军十万大军在后,河东见我都避之不及!就算伏击,我也能战而胜之!便是由高霸王领军不也是如此?”
“难道我幽州能战的,就岂是高霸王一人?”
这话就说得不好听,而且此时高思继就在旁边。
他本来对王思同抢先没什么所谓,听到这句,脸色便沉了下去:
“王使君,你要去便去,何必拿我说嘴。”
王思同也晓得失言,拱手道:
“高郎君莫怪,老夫也只是说笑。”
张行简还要再拦,旁边几个年轻都头已经按捺不住。
“王兵马,咱们去!”
“河东敢来战,那正好杀了祭旗!”
张行简心累,却也晓得自己压不住这些鼓噪的年轻人,只因他老了,又历任三姓节帅,还都被重用,所以军中常称他为“三家不倒翁”。
如此口碑,如何说话有用?所以,张行简想了一下,只能交代:
“只许探到神武川北岸,不许越河。”
王思同满口答应:
“张公放心。”
可他心里想的是,且看我王思同如何建功立业!
王思同带了三千骑步出发了。
其中骑兵一千,步卒两千,另有几百弩手。其实这些兵力已经不算少了,放在寻常边地冲突里,已足够打一场硬仗了,要是放在草原上,那更是灭族破落的军力了!
他们沿着浅谷前进,午后便抵达神武川北面。
远远看去,河水清浅,秋草枯黄,两岸只有几处废弃的土垒。
神武川这边其实算是沙陀人的老家了,当年他们从吐蕃人那边逃回来,最先被大唐安排的修养地就是神武川这片狭窄的谷地。
所以即便主体的沙陀人都随李氏父子迁移南下了,却依旧有很多老族留在这里,继续过着追逐水草的游牧生活。
而就在这时,在神武川的南岸,正就有一支似乎巡弋在这里的河东小队骑军,不过数十骑,见幽州军旗帜到来,立刻往西南退去。
王思同身边都头笑道:
“沙陀不过如此。”
王思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怕刚到这里,还没立功就遇到李克用主力。
如今只见几十骑退走,正好让他先拔神武川之地,立下决战头功!
这会,有人提醒:
“张公有令,不许越河。”
王思同看了那将一眼:
“我只是不许大队越河。”
“派骑过去看看,难道也不成?”
于是百余骑先过神武川。
水不深,只到马腹,河床多石,马蹄踩下去哗啦作响。
那百余骑过河后,没遇到抵抗,便继续往南岸高地推进。
很快,他们在高地上插起幽州小旗,示意安全!
北岸顿时一片欢呼。
王思同这下再也按不住了,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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