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舱门被推开,一名哨官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报!前方发现不明船影!三艘,挂白底赤日旗,船型似倭国关船,但艏楼加高,舷侧似有火炮位!”
张敬修霍然起身,抓起千里镜奔上甲板。海天相接处,三艘船正破浪而来,船身漆色崭新,船头绘着狰狞鬼面,正是倭国近年新造的“鬼面关船”。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一艘船艏斜插一面三角旗——黑底金边,中央绣着一柄断刀,刀锋断裂处,缠绕着半截褪色的朱砂绶带。
徐叔礼脸色骤变:“那是……新义组的旗!”
张敬修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如礁石撞浪:“传令,铁甲舰主炮塔转向右舷,升‘备战’旗。威远、镇波两舰,呈雁行阵列,左翼包抄。”
命令未落,对面船队忽然齐齐降帆,三艘关船竟在浪尖上强行横舵,船身剧烈倾斜,激起丈高白浪。紧接着,船艏鬼面之下,竟缓缓升起三面白旗,旗面用墨汁潦草写着两个汉字:“勤王”。
张敬修眯起眼:“徐参军,你信么?”
徐叔礼盯着那面断刀旗,缓缓摇头:“新义组从未打过白旗。断刀旗一出,必见血。”
果然,白旗升起不过十息,最前方那艘关船船艉轰然炸开一团火光!并非炮击,而是船尾堆放的硫磺桶被引燃,浓烟冲天而起,直刺云霄。烟柱扭曲盘旋,竟在空中渐渐显出一只展翅鹤形——正是木下秀吉幼年随母流亡时,栖身寺庙檐角所见的白鹤。
张敬修瞳孔微缩。这绝非偶然。鹤形烟雾,是倭国秘传的“鹤唳讯”,唯有受过密训的忍者才能操控硫磺与硝石比例,在特定风向下凝烟成形。此讯一出,即为最高级别求援,亦为最郑重之投诚信物。
“收炮。”张敬修挥手,“升‘受降’旗。令威远舰靠近,派通译登船。”
当大久保吉贵登上铁甲舰时,靴底还沾着濑户内海的咸涩泥沙。他未行跪礼,只抱拳沉声道:“奉行大人命我禀告:赤穗港已为新义组所控。三日内,秀吉将亲赴港中,迎候大明水师登岸。彼处仓廪存米二十万石,盐十万斤,铁锭三千斤,皆备妥恭献。”
徐叔礼冷笑:“献?还是押?”
大久保吉贵坦然直视:“若为押,何须升鹤唳讯?若为献,何须控赤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牌面阴刻鹤纹,背面烙着个“明”字,“此乃黄大使亲授,秀吉奉为圭臬。赤穗港,自今日起,为大明水师临时补给港。所有出入船只,须持市舶司文书,所有交易,须以银元结算。”
张敬修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明”字凹痕,忽然问道:“秀吉可曾见过铁甲舰?”
大久保吉贵一怔,随即点头:“见过。三日前,铁甲舰试航经濑户内海,奉行大人亲登眺望台,观其劈浪如切豆腐,炮声震落屋瓦。”
“他怎么说?”
“他说……”大久保吉贵垂眸,声音低哑,“他说,此舰非船,乃行走之长城。倭国若有此舰百艘,何须惧毛利、北条、上杉?”
张敬修终于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告诉他,长城非为筑墙,乃为开路。铁甲舰北上,不是去帮谁守住什么,而是去替大明,把路铺平。”
三日后,赤穗港。
木下秀吉一身素麻直裰,未着甲胄,只佩一柄短刀,立于栈桥尽头。他身后站着三十名新义组武士,人人赤足,腰间挎着倭刀,却将刀鞘反向插于背后——这是倭国最古老的臣服礼,刀锋朝己,刀柄向主。
当铁甲舰巨大的阴影笼罩港口时,秀吉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张敬修走下跳板,未扶,只将那柄刻着“靖海”的佩刀,轻轻放在秀吉面前的木匣中。
秀吉拾刀,抽出寸许,刀光映亮他眼中血丝密布的疲惫,却更映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清醒。
“张将军,”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赤穗港仓廪,尽数开放。但有一事相求。”
“讲。”
“请准我新义组武士,登舰操演。”秀吉抬头,目光如钉,“非为学炮,乃为学‘如何让船不沉’。”
张敬修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准。但须立约——操演期间,新义组武士不得擅离舰舷,饮食由水师统配,操典须依《大明海军操令》。违者,斩。”
秀吉解下腰间短刀,双手捧上:“此刀,乃我幼时母亲所留。今日断刃为誓:若违此约,以此刃自裁。”
张敬修接过断刃,随手抛入海中。浪花翻涌,黑刃沉没。
他转身望向铁甲舰巍峨的舰桥,那里,徐叔礼正指挥水手升起一面新旗——黑底金边,中央绣着一柄完整长刀,刀身缠绕着一条昂首飞腾的五爪金龙。
龙与刀,皆未断。
港口风起,旗猎猎作响,如雷滚过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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