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看着孙文启送来的河头庄试点报告。
没想到孙文启这个弟子,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从河头庄的成果上看,注音识字的成效是显著的。
注音确实能够让不识字的百姓,迅速掌握汉字。
...
木下秀吉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极轻,却像三记铜锤砸在所有人耳膜上。他身后的大久保吉贵微微前倾半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厅内原本低微的嗡嗡声霎时沉了下去,连窗外海风掠过使馆廊柱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杨思忠不动如山,只将一盏青瓷茶盏搁在左手边,杯底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嗒”音。那声音比木下秀吉的叩指更冷,更准,仿佛早已算定这一瞬的静默会落在哪一分、哪一秒。
黄文彬垂眸,袖口掩住右手——那里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急报,是今晨快船自京都御所密送而来:织田信长幼子信雄,已由明智光秀之子明智秀满护送至若狭国,投奔朝仓旧部;而更关键的是,御所偏殿中,倭王近侍悄悄取出一枚朱砂御玺印模,拓于素绢之上,连夜封入油纸筒,交由一名盲眼琵琶法师携往堺港——这枚印模,正静静躺在黄文彬腰间暗袋里,温热如活物。
但此刻不能动。不能露。
杨思忠的目光并未直视木下秀吉,反而缓缓扫过右侧首座的岛津家使者、左侧末席的长宗我部元亲,最后停在织田旧臣丹羽长秀脸上。丹羽长秀年逾五旬,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旧疤横贯耳际,此刻正以拇指反复摩挲腰间短刀鞘上褪色的织田家纹。他迎上杨思忠视线,颔首微不可察,随即目光转向木下秀吉后颈——那里,一根青筋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木下守护代忧心国体,本官深以为然。”杨思忠终于开口,声线平缓如潮水漫过礁石,“然国体二字,非存于宫阙之高,而在庶民之腹。前日使馆医官巡诊堺港贫民窟,查得饿殍十七具,其中六具为未及束发之童子。昨夜又有商船报,纪伊国渔民因稻米歉收,凿毁渔船改作棺木——此等国体,诸君欲守之乎?”
厅内无人应答。萨摩岛津使者喉结上下滑动,手指无意识抠进楠木座椅扶手雕花缝隙中。长宗我部元亲忽而轻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枯竹折断:“阁老明鉴,我土佐山地多瘴疠,若无大明硫磺与铁器,连锄头都铸不出新刃。这国体……怕是要先长出骨头,才谈得上穿衣。”
木下秀吉眼角抽动一下。他当然知道杨思忠在打什么主意——用饥馑压人,用民生困局逼所有大名低头。可偏偏这刀锋最利之处,正是他最难辩驳的软肋。石见银山虽富,但银子换不来白米;他刚在近畿强征三成秋税,町奉行回报说,京都西市已有七家米铺挂出“歇业”木牌。更糟的是,他派往但马国催粮的使节昨日回报,当地豪族竟以“奉倭王诏令,须先供奉御所”为由,拒不开仓——那道衣带诏,原来连自家后院的粮仓门都敲不开。
“阁老。”木下秀吉忽然起身,宽袖垂落如两片乌云,“若迁王于郡山城,诸国轮守,敢问——谁掌王印?谁颁敕令?若王诏出郡山,各封国可否奉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倭国政体千年盘根错节,表面尊王,实则政令出自守护代之手。王印一旦落入大明指定的“轮守”大名手中,等于将最高法理权柄悬于空中,任人摘取。可若不设王印,所谓“共主”便只是空壳;若设王印,又恐被某一大名借机垄断。
杨思忠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茶汤微烫,他喉结微动,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痕。
“王印,仍归倭王亲掌。”他语调平淡,却让木下秀吉瞳孔骤缩,“然自即日起,凡王诏出郡山,须经‘诸大名会议’三分之二多数副署,方为有效。副署者,以封国为单位,每国一签,不得代笔,不得托付,须本国大名或其嫡子亲赴堺港,在使馆司礼监监督下加盖火漆印信。”
满座哗然。
柴田胜家猛地拍案而起,铠甲甲片铿然震响:“岂有此理!如此则王诏反成诸国议决之文书,天皇威仪何存?!”
“威仪?”杨思忠抬眼,目光如淬火铁钉钉入柴田胜家眼底,“柴田大人,去年十月,您麾下武士在近江国强征稻种充作军粮,致使三百余户绝收。今年春,琵琶湖畔浮尸顺流而下,至堺港码头者,计四十七具。彼时,倭王诏书可曾拦住您一粒米?”
柴田胜家脸涨成猪肝色,张口欲言,却被丹羽长秀伸手按住手臂。丹羽长秀缓缓起身,向杨思忠深深一揖:“阁老所言,字字如针。然此制若行,王诏既需副署,则倭王日常起居、文书往来、祭祀仪轨,皆需专人协理。不知天朝可愿赐下通晓倭语、熟稔礼制之重臣,常驻郡山城,辅佐天皇?”
此问一出,连张敬修都侧目。这是要将大明官员名正言顺安插进倭王身边,且以“辅佐”之名,行“监国”之实。黄文彬心头狂跳——丹羽长秀老辣至此,竟主动递来缰绳!
杨思忠却摇头:“大明不遣官吏入郡山城。”
众人愕然。木下秀吉眼中刚燃起一丝讥诮,却听杨思忠续道:“然大明可荐三人,皆通倭语、精礼制、谙政务,乃倭国旧裔,生于长崎,长于平户,祖上曾为室町幕府评定众。此三人,由倭王亲选其一,任‘王政顾问’,专司诏书拟稿、仪典稽查、贡赋核验。其薪俸,由诸封国按石高分摊,其考绩,由诸大名会议三年一评——评劣者,黜退;评优者,加俸并赐大明‘忠勤’匾额。”
厅内死寂。这招比直接派官更毒。倭裔之人,既无大明官员之强硬背景,又具本土身份之天然亲和;由倭王自选,堵住“僭越”之口;而考绩权交予诸大名,等于将监察权分散,人人既是监督者,亦是被监督者——从此郡山城中,再无一人能独揽王权之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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