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的诸多改革中,唯有教育改革,是他最为慎重的。
因为教育改革是落后于其他改革的,是在满足了其他方面需求后的高级需求。
但是教育改革又是影响最深刻的改革,十年教育百年树人,任何有关基础...
黄文彬接到大久保吉贵的密报时,正立于使馆二楼露台,手捧一盏新焙的建宁贡茶。窗外堺港码头灯火如星,货船卸货的号子声混着海风传来,仿佛一切如常。可他指尖微顿,茶汤漾开一圈细纹——那封火漆未拆的密信,已被朱俊棠用特制铜镊夹着呈至案前。
“木下秀吉已入御所,倭王下旨‘暂摄京中军政’。”黄文彬轻声念出信尾落款,目光却未离开茶盏里浮沉的嫩芽,“他倒比预想中快了两日。”
朱俊棠垂手立于阶下:“大久保说,秀吉进城当日便开仓放粮,凡持织田旧户帖者,皆发糙米三升、盐半斤;又令僧寺开坛诵经超度亡魂,许百姓焚香祭奠织田信长三日——不设灵堂,不挂白幡,只准默哀。”
黄文彬终于抬眼:“不哭不丧,反赐米盐,这是怕人心散了,也怕有人借哀兵之名聚众生事。”他搁下茶盏,青瓷底磕在檀木案上,一声脆响,“传我手谕:倭银公司即刻调拨白银五千两,分作三百份,以‘赈济京畿流民’名义,由新义组武士携倭王敕令,逐户发放。每户不得重复领取,须按指纹画押,印泥掺朱砂与明矾——三日后,取回所有指印拓片,送至使馆存档。”
朱俊棠笔走龙蛇记下,忽问:“若秀吉借机清点户籍、勾连豪族,岂非反助其坐稳根基?”
“正是要他坐稳。”黄文彬踱至窗边,手指蘸茶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织田一死,近畿如沸锅。柴田胜家屯兵近江,丹羽长秀扼守安土,明智光秀困守坂本——三人皆拥兵自重,谁先动,谁先死。秀吉不争地盘,只占名分;不抢钱粮,只收人心。他要的是‘奉诏靖难’这四个字,而大明,便是这诏书背后唯一的印鉴。”
他转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卷《倭国舆图》,摊开于案:“你看此处——石见银山年产银三十万两,占倭国岁入四成。织田信长十年来强征矿税,压榨匠户,银山暴动七次,皆被镇压。如今秀吉既掌京畿,必急于恢复银课。可他手上无兵驻守石见,亦无官吏理账……”黄文彬指尖重重一点地图上银山位置,“朱参议,你明日启程,带二十名通译、十名账房、五名铸币司老匠人,以‘大明市舶司勘验银质’为由,赴石见。”
朱俊棠一怔:“可石见属毛利氏势力范围,毛利辉元刚遣使称病拒贡,恐有阻挠。”
“毛利氏?”黄文彬冷笑,“他病得巧。三日前,萨摩岛津家刚运抵堺港三百桶硫磺,尽数换作大明宝钞;长宗我部元亲则以五百石稻米抵押,向倭银公司贷银两千两。毛利氏若再拦路,我便将硫磺价提三成,稻米贷息加半——让他病到榻上起不来。”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记住,朱参议。去石见不是勘银,是教他们怎么把银子铸成能进大明市舶司库的银元。银元上要压‘倭国石见’四字小篆,背面刻大明永乐年号——此乃天朝恩典,亦是绳索。”
朱俊棠躬身领命,退至门口却听黄文彬又道:“等等。另备厚礼一份,送至仁川朝鲜水师筹备处。就说是杨阁老临行前嘱托:李舜臣等人既受训于济州,当知大明军械之精。此番赠‘燧发火铳五十杆、六磅舰炮图纸两份、火药配比秘方一纸’,附信一句——‘器可授,法不可私。操练之始,须有大明教习监训三月。’”
朱俊棠心头一凛。杨思忠巡视济州不过三日,竟已悄然布下双线——北联朝鲜水师为臂,南控倭国乱局为眼。而李舜臣那批朝鲜军官,此刻尚在归途船上,犹不知自己已被推至风暴眼沿。
与此同时,济州军港。
张敬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桌上摊着三份文书:其一为朝鲜水师编制草案,其二为第二水师南下航线图,其三却是墨迹未干的密奏——由徐叔礼亲笔誊抄,杨思忠口述,直送京师总参谋部。
“……朝鲜水师初立,宜缓不宜急。李舜臣等虽忠勇,然根基浅薄。当以济州为校场,以铁甲舰为教具,令其观操、记阵、演令,百日之后,方可登舰实操。此非吝啬,实为护其性命——海上风涛无情,新卒误令一发,全舰尽覆。”
张敬修提笔批注:“准。另请总参速拨‘水师速成班’教习十人,须通朝鲜语、晓舰炮构造、擅海图测绘。其中二人,务必曾随苏泽公巡阅琉球。”
帐外忽闻靴声铿锵。宪兵队长陈砚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沁汗:“禀统制官!监察司查实:第一水师后勤署主事赵琰,假借‘铁甲舰试航耗材’之名,虚报桐油八百斤、铁钉三千枚,实则倒卖予民间船坊,获利银元四百二十两。”
张敬修搁笔不语,只将密奏推至灯下,让烛焰舔舐边缘——纸角蜷曲焦黑,却未燃尽。
陈砚垂首:“赵琰供认,周广泰统制官曾召其至营房问话,言‘铁甲舰初造,耗材难估,尔等但报无妨’。周统制未留字据,赵琰亦无证人。”
帐内静得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张敬修起身,踱至墙边悬挂的《济州防务图》前,指尖缓缓抹过图上第一水师泊位标记:“周广泰……是在替李超擦屁股。”
陈砚愕然抬头。
“李超离任前,曾密令各署囤积军需,谎称‘防倭寇突袭’。”张敬修声音低沉,“结果倭寇没来,倒来了杨阁老。周广泰接手烂摊子,为保舰队运转,默许赵琰做些手脚——四百二十两,够买二十担精米,养活第一水师三百人半月。”
陈砚喉结滚动:“可军律……”
“军律如剑,悬而未斩,方显威严。”张敬修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陈砚,你即刻带宪兵,封存赵琰账册。但不必锁人,只令其闭门思过三日。三日后,你亲自送一坛御酒、两斤酱肉至其宅邸——告诉他,张敬修记得他十年前在辽东冻掉三根脚趾,仍撑着雪橇运炮弹的事。”
陈砚怔住:“这……不合章程。”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敬修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上,刀鞘映着烛光,“你告诉赵琰:第二水师南下,缺个管火药库的副尉。若他愿戴罪立功,三月后考较合格,这职位就是他的。若不愿……”他顿了顿,“那坛御酒,就当送他回乡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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