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苏泽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功课。
苏泽的儿子已经开蒙了,如今正在识字的阶段。
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功课,反而让苏泽气得不行,干脆跑回自己的书房。
就在这个时...
夕阳沉入太仓西边的水田,余晖把土地庙斑驳的土墙染成暗红。李庆芳站在庙门口,没有立刻迈步出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温润的铜牌——是治安司新铸的腰牌,正面刻“南直隶治安司”,背面阴文“防微杜渐”四字。他望着庙中矮凳上颜钧的背影,老人正低头用炭条在粗麻纸上勾画什么,侧脸沉静如古井,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言语,不过是拂去书页上一粒浮尘。
他终究没再开口,只朝颜钧略一颔首,转身踏出庙门。
门外两名随从立刻迎上来,一人递过马鞭,一人低声禀道:“主司,松江钢铁厂今晨送来的密报,房总办已准了盐汽水瓶盖改用黄铜压铸,还加了‘松钢’二字阳文。另……金山炼化厂范宝贤遣人送来三箱煤油灯,说是新试制的‘长明灯’,灯罩加厚,灯芯改良,燃一斤煤油可亮整夜不灭,已分发各衙署试用。”
李庆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小跑起来。他没接话,目光掠过路边几株刚栽下的梧桐幼苗——那是房廉在松江宿舍区亲手种下的第一批树。树苗纤细,枝叶稀疏,却挺得笔直,根须裹着湿润的松江黑泥,被竹筐严严实实护着,仿佛某种无声的承诺。
回程路上,李庆芳忽然勒住马。他想起颜钧最后那句“不知为不知”,并非推诿,而是真真切切的茫然。大儒不讳言无知,恰如工匠不讳言炉火未稳。可这“不知”,比“知”更令人脊背发凉。
次日辰时,李庆芳没去治安司衙门,径直去了松江府城外三十里的松江钢铁厂。
他没惊动房廉,只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衫,混在早班工人队伍里进了厂门。门房老卒只扫了他一眼,见他腋下夹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糖糕,江南新近流行的“松钢工友福利点心”,每块印着小小的齿轮纹——便抬手放行。李庆芳跟着人流走过青砖甬道,两侧是刷得雪白的砖墙,墙上贴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告示:一张是“七月份工伤零事故通报”,一张是“八月汽水配额调整:高温日增至三瓶”,第三张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技术改进奖公示:王铁柱等五人,优化高炉鼓风阀检修流程,年省工时四百八十时辰,奖银二两五钱,记工龄半年”。
他停在告示前,听旁边两个年轻工人说话。
“王师傅这回真露脸了!听说房总办亲自给他披红绸?”
“嘘——你当是唱戏呢?红绸是给女工缝纫组绣‘松钢’旗子用的!王师傅领的是黄铜袖章,刻着‘技改先锋’,戴在左胳膊上,比咱们的工牌都亮堂!”
李庆芳跟着他们拐进食堂。此时正是早饭时辰,长条木桌擦得能照见人影,蒸笼掀开,白雾腾起,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糙米饭团,每个团子里嵌着半片酱肉、一撮腌菜、一小段脆藕。灶台边挂着块黑板,粉笔字清清楚楚:“今日荤腥:猪油渣炒青菜、酱焖小鲫鱼(松江本地捕)”。一个穿白围裙的胖厨娘正用长柄勺敲着锅沿:“汤桶在东头!盐汽水瓶子空了的搁西头筐里!谁乱扔罚扫三日地!”
李庆芳端了饭团,默默坐在角落。他看见几个老师傅蹲在窗边喝汽水,玻璃瓶底还剩小半寸褐色液体,气泡缓缓升腾,映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像一汪晃动的琥珀。有个老师傅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满足地叹口气:“这气儿冲得痛快!比酒还解乏!”旁边人笑:“你当是酒?昨儿我儿子偷喝一瓶,打嗝打了半个时辰,鼻孔里都是薄荷味儿!”
笑声里,李庆芳慢慢咬下一口饭团。糙米微涩,酱肉咸香,脆藕清甜——这味道,竟与他二十年前在徽州老家当捕快学徒时,蹲在县衙后厨啃的午饭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的酱肉薄如蝉翼,如今这块厚实得能看清肥瘦纹理;那时的糙米粗糙扎嘴,如今这米粒饱满,嚼劲十足;那时的脆藕是讨来的边角料,如今这截藕段雪白如玉,连皮都削得一丝不苟。
他忽然明白颜钧为何执意留在太仓。
不是因为太仓有土地庙,而是因为太仓的工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工”这个字,从户籍册上飘渺的匠籍名号,锻造成一种活生生的血肉筋骨——有体温,有汗味,有对酱肉厚薄的计较,有对汽水气泡多少的挑剔,有对袖章是否够亮的在意。
这血肉筋骨,正一寸寸长出自己的骨骼、神经与呼吸。
午后,李庆芳去了松江钢铁厂的“技改角”。那原是库房边一间闲置耳房,如今窗明几净,墙上钉着十来块木板,每块板上钉着几枚铁钉,钉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磨钝的凿子、断了半截的游标卡尺、烧变形的坩埚盖、甚至还有半块焦黑的煤饼。每件东西下面,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名字、日期、改进要点。最醒目的一块板中央,悬着一只黄铜阀门——正是王铁柱他们改良的鼓风阀模型,下方纸条写着:“王铁柱,嘉靖四十四年七月十七日,阀芯加双层石墨环,漏风率降九成,省煤日均三十七斤”。
李庆芳伸手,指尖触到阀门冰凉的表面。黄铜已有些氧化,边缘泛着淡淡的绿锈,但阀体打磨得极其光滑,弧度流畅,仿佛不是铁匠锤出来的,而是流水本身凝成的形状。
“李主司?”身后传来房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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