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甲沉思片刻,说道:“弟子明白其中艰难。然正因如此,更觉值得一试。若能在此等复杂局面中学得协调、经营之道,日后无论治一县、督一府,皆有益处。”
苏泽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年轻人就是要有这个勇气,反正他们还有试错的机会。
苏泽说道:
“你能见及此,足见眼光不浅。”
“不过,我须再问你几事。其一,你可知化肥生产之难?并非买了机器便能成事。”
“陶勘博士虽已试成小规模制氮法,但放大至量产,仍需攻克高温高压容器之险。万一反应釜爆炸,伤人毁物,你作为襄理,如何应对?”
陈行甲说道:“弟子虽不懂工技,但可依规程办事。建厂之初便须严定安全条则,日常巡检、工匠培训皆不可松懈。”
“若遇险情,首重救人止损,而后查因追责。弟子愿向陶博士及老工匠虚心请教,逐步了解技术关窍,不求精通,但求管理时不至盲人摸象。”
苏泽满意地说道:
“制度先行,能明白这一点确实不错。”
苏泽又问:“其二,股权复杂,利益诉求不同。股东求利,需要及时分红,工部求功,要的是化肥普及农业增产。若这几方意见相左,你当如何?”
陈行甲思考了一下说道:
“弟子以为,此事还是应该协商。”
“股东求利,然化肥价高则农人不购,何利可言?故唯有扩大产量、降低成本,利方可持续。”
“工部求增产,亦需价廉物美之肥,但是这天下的化肥厂,不可能全部都由朝廷出资建立,良好的分红制度才能吸引民间投资。”
“故此,虽侧重不同,实则皆需厂子办成办好。弟子作为襄理,遇争议时当以此大局为重,陈述利害,促成共识。”
苏泽更加满意了。
能考上状元,果然能力不凡,陈行甲这个回答,足以说明他是有大局意识的。
苏泽点头继续问道:“其三,此厂设在城外,远离京师繁华。你一去,便需常驻厂区,奔波于工坊农田之间,辛苦倍于翰林院。”
“且这襄理并非正式官缺,只能算·差遣,考成、升转皆无定例。你可能耐得寂寞,不计较一时得失?”
陈行甲正色道:“弟子寒窗十载,非为图清闲。实事本多艰辛,若能成事,便值得。”
“至于前程,弟子相信朝廷自有公论。弟子听说前任状元张大人自请为夷陵知州,开设夷陵轮船局,那可要比在京郊担任襄理辛苦多了。”
“弟子不敢比肩先贤,但愿效其务实之风。”
苏泽听完,终于露出满意笑容,说道:“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便与工部王侍郎打招呼。”
“不过本官还是有几句话要说,要让百姓用肥,最重要的还是效果,生产的东西不好,化肥自然卖不出去,生产质量是最重要的。
“这些年风调雨顺,常平仓中的粮食都堆满了,所以这不是个急于求成的事情,需要下死功夫。”
“京郊化肥厂不是为了一厂的产量,而是要总结出技术规范,给日后地方化肥厂做一个范式。
陈行甲躬身道:“弟子谨记教诲。”
苏泽又道:“还有一重干系你须留意。李文全是武清侯世子,身份特殊,三贤王更是藩国君长。与他们打交道,要不卑不亢,持礼守分。”
“你代表工部襄理厂务,非其家臣幕僚,公事公办即可。若有非分请托,可直言制度不许,可以来吏部找我。”
陈行甲说道:“弟子明白。必以朝廷法度为依归。”
苏泽站起身,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说道:
“这是本官所写的化肥产业纲要,是准备化肥厂建设完毕后,请求在各省分设化肥厂的计划。”
“万郎中说,日后化肥就和铁路一样,是民生的基础工程,这座京郊化肥厂只是开始。”
“你眼光不错,若是这座化肥厂能安稳运转,日后你去地方为官确实便利多了。”
就好比原时空化肥集团的董事长助理,到地方上当官,有这个背景还愁地方农业建设搞不好吗?
陈行甲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学士给弟子机会。弟子定当尽心竭力。”
苏泽挥手道:“去吧。踏实做事,莫负今日之言。”
李文全在自家农庄里辟出两块试验田,陶勘带着两名学徒,正在田边调配肥料。
李文全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问道:
“这就是鸟粪石磨的磷肥?”
陶勘点头说道:“尚元国主从南海岛上运来的,晒干后碾成细粉,含磷量不低。”
他又指向另一堆泛着黄褐色的结晶说道:“这是顺义王从草原苦水滩送来的钾盐,晒干后就是这个样子。”
陶勘让学徒将两种原料分别倒入木桶。
他说道:“直接施用效果慢,需加工处理。磷肥要加硫酸制成过磷酸钙,钾盐得提纯去掉杂质。”
李文全问道:“加工后成本增加多少?”
陶勘算了算说道:“磷肥加工费约每担加二钱银,钾盐提纯每担加一钱半。但肥效可提三成,且见效快。”
李文全起身说道:“那就按加工后的来试。这两块田,一块用旧法肥,一块用新肥,看秋收时差多少。”
陶勘指挥学徒在试验田里划分区域,标上木牌。
他说道:“磷肥主要促根系和籽粒饱满,钾肥壮秆抗倒伏。两者配合,增产应该明显。”
李文全问道:“原料供应可稳当?”
陶勘说道:“尚元国主已标记三处鸟粪石岛,船队每月可运回五百担。顺义王也说草原上苦水滩不止一处,钾盐能持续供应。”
李文全点头说道:“量上来,成本还能压。眼下先把肥效做实,让农户看见好处。
陶勘让学徒开始施肥。磷肥和钾肥按比例混入底肥,均匀撒进田里。
他说道:“十日后再追一次肥,抽穗前就能看出差别。”
李文全不是李伟这样的农学家,他更多的还是站在商业上考虑问题。
他盯着田垄说道:“若真能增产两成以上,这生意就值得做大。”
李文全说道:“这些细节你写成手册,咱们不能只卖肥料,还要日后教农户如何用肥料。”
陶勘疑惑地看向李文全,直接教导农户施肥,这样如何做到?
李文全说道:
“苏尚书有在地方上设置农技官的想法,本世子会和苏尚书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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