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说道:“呼声来自何处?”
汤显祖说道:“多为寒门官员及地方儒生。两班贵族多持反对,谓‘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思忠看向窗外。
朝鲜的官道也十分的颠簸,也幸亏杨思忠上了使馆的马车,如果乘坐朝鲜的那辆古董马车,到了汉城能颠散架了。
官道两侧,农田绵延。农人俯身耕作,衣衫褴褛。
朝鲜这些百姓的生活,比起辽东的拓荒百姓还不如,基本上和大明以前荒年的流民差不多了。
也难怪那些滞留在辽东的朝鲜人不愿意归国。
这样子谁愿意回来啊。
远处山麓可见庄园高墙,檐角飞翘。
杨思忠问道:“朝鲜田制如何?”
冯学颜答道:“仍行科田法,然早已败坏。两班贵族兼并土地,隐田逃税者众。国库空虚,全赖对明贸易维持。”
杨思忠说道:“民生呢?”
冯学颜说道:“赋役繁重,百姓困苦。近年屡有民变,皆被镇压。
杨思忠不再问。
马车驶入汉城附近,朝鲜国主总算是装点了一下门面,早早派人将浪人驱赶走了。
街道已净水洒扫,官府拉一些百姓跪伏道旁。
禁军持戈拦出通道,车队经光化门入王城。
冯学颜问道:“阁老,朝鲜国主已经在景福宫内设宴,吾等是否前往?”
杨思忠摆手说道:
“就说老夫今日舟车劳顿,实在不能赴宴,明日再入宫谢罪。”
冯学颜和汤显祖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杨阁老竟然如此不给朝鲜国主面子。
不过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阁老是当朝实权阁臣,和朝鲜这个半傀儡的国主相比,谁的分量更足毋庸置疑。
青篷马车未往景福宫,转向大明使馆。
而金漆马车,过了好半天才抵达汉城。
朝鲜国主李忪的身子都快要散架了,路上又一次遇到大坑,差点将车辙弄断,工匠紧急维修以后才顺利返回汉城。
李昖借此发了很大一通火,可两班文武无动于衷,他最后也只能借机处罚了两个内侍解气。
等到宫门前,礼官上前报告杨思忠拒绝今日赴宴。
礼官上前问道:“殿下,宴席已备……………”
李叹了叹气,摆手说道:“撤了吧,明日再去请杨阁老。”
他转身入宫,百官面面相觑,只得散去。
使馆内。
杨思忠步入正堂,冯学颜屏退左右。
徐叔礼闭门守于外,汤显祖也只能留在门外。
杨思忠坐下说道:“国主今日摆出这般阵仗,是做给谁看?”
冯学颜说道:“给两班看,也给寒门看。更给大明看。”
杨思忠说道:“他明知我大明如今不喜奢华,仍大张旗鼓,是试探老夫吗?”
冯学颜也觉得朝鲜国主太过于愚蠢。
大明的阁老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点心术到底是给谁看的,不过是徒增笑耳。
冯学颜说道:“朝鲜国主近年屡受两班掣肘,欲借大明威势压服国内。然又恐过于依附,失却体面,故以隆重礼仪示好,同时彰显王权。”
杨思忠说道:“小儿把戏。”
杨思忠继续路上的话题道:
“藏书楼这件事,朝鲜文武中可有积极支持的?”
冯学颜说道:“执政闵正行已择址贞洞,图纸已呈报使馆。下官已派员监工,确保楼成之后开放借阅。”
杨思忠说道:“闵氏可用,但不可完全倚重。’
闵氏和大使馆的关系,杨思忠自然知道,他这么说自然是敲打冯学颜。
杨思忠说道:
“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介入过深,或者是不能直接扶持大臣,这样做会让群藩畏惧,朝鲜不是暹罗。”
冯学颜明白杨思忠的意思。
暹罗马升做的那些,各地大使馆都清楚。
但是暹罗距离大明太远,而且是最外围的藩属国,马升那么搞自然没问题。
可朝鲜是大明最近的藩属国,也是朝贡体系中最高的那一档,就不能胡搞了。
冯学颜神色一凛说道:“阁老之意下官明白了。”
杨思忠又说道:
“但是朝鲜国政,必须要改。”
“扶持寒门,推广实学,打破两班垄断。朝鲜不变,终为大明之累。”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向景福宫方向:
“国主今日之礼,明日之宴,皆是虚文。大明要的,是朝鲜上下皆知,顺变革者昌,逆变革者亡。”
冯学颜这下子有些疑惑了。
他没想到,杨思忠的态度竟然如此的强硬。
自己不过是想要慢慢改变朝鲜,杨思忠竟然直接要求朝鲜改革?
可刚刚杨思忠不是还说,不要介入朝鲜的国政吗?
冯学颜疑惑的说道:
“刚刚杨阁老不是说,大使馆不要介入朝鲜的事情,怎么?”
杨思忠说道:
“本官的意思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朝鲜国内的阴谋算计,大使馆不应该介入,朝鲜权臣结交你等,也是为了借助上国之威,不能轻易被他们利用。”
“但是朝鲜必须要进行改革,这件事可以直接向朝鲜国主言明!”
杨思忠对着冯学颜说道:
“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以阴谋介入,但可明示朝鲜君臣,大明推崇实学、打击贪腐、扶持寒门,此乃正道。朝鲜若欲长治久安,当效法此道。
冯学颜问道:“若朝鲜国主推诿不行,又当如何?”
杨思忠答道:“大明可施压,但须以‘礼’为名。譬如修典献书、开放贸易、传授农工技艺,皆堂堂正正之策。”
“朝鲜若拒,便是违逆文明进步之潮流,自绝于大势。”
他继续道:“吾等可助朝鲜建藏书楼、兴学堂、引新技,此皆光明之举。寒门士子得其利,自会拥戴变革。两班贵族若阻挠,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这些都是冯学颜已经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顾及国内的影响,还是偷偷摸摸的做,或者挂着闵氏的名号做。
没想到杨阁老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冯学颜更加激动,如此一来,大使馆就可以更有作为了!
杨思忠说道:“正是。明日入宫,老夫将直言,大明助朝鲜改革,然朝鲜须自决。若固守旧制,将来琉球满剌加愈强,朝鲜愈衰,勿谓言之不预。”
杨思忠笃定地说道:
“朝鲜国主虽然软弱,但是也是有忧患意识的,他定然会接受。”
“如此一来,什么是进步的一方,什么是落后的一方,在道义上就明确了,这就是所谓的“师出有名’!”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从没有改革是通过鬼蜮伎俩达成的。”
“朝鲜要变,要成为大明诸藩的示范,就要堂堂正正的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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