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在驿馆休息一夜,次日清晨,冯学颜来报,朝鲜国主已遣使来请,于景福宫设国宴。
杨思忠换上正式的官袍,徐叔礼捧节钺随行,冯学颜、汤显祖陪同。
车队行至景福宫外,朝鲜礼官引众人入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朝鲜国主李昖坐北朝南,两班文武分坐东西。
见杨思忠入殿,李昖起身相迎,百官亦起身。
杨思忠拱手还礼,被引至国主右侧首座。
乐工奏雅乐,内侍传菜。
朝鲜的国宴,是分餐的。
实际上大明国宴也都是分餐的,可是朝鲜的国宴和大明国宴不一样,大明国宴基本上都是硬菜,苏泽就吐槽过大明国宴的荤菜太多,导致大明皇帝都吃得不太健康。
李时珍担任太医令的期间,就修改了皇帝的菜谱,变得更加营养均衡。
可朝鲜国宴学中原国宴学了一半,为了体现国宴的隆重,准备了很多的餐盘。
但每一个餐盘中,都是一些小菜,大部分还都是泡菜这类的凉菜。
杨思忠看着桌子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餐盘,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泡菜,实在有些绷不住。
如果不是冯学颜提醒,在驿馆先垫了肚子,杨阁老要成为第一个在国宴肚子痛的大明使臣了,
酒过三巡,李昖举杯说道:“阁老远来,小王敬阁老一杯。”
杨思忠举杯饮尽。
李昖又说道:“阁老巡视海外,首站便至朝鲜,乃我朝鲜之幸。小王愿朝鲜永为大明忠藩,世代恭顺。
杨思忠放下酒杯说道:“国主有心。然忠藩之要,不在言辞,而在实事。”
殿内一静。
国主李昖笑容稍敛,说道:“阁老所言极是。朝鲜近年来,谨守藩礼,岁贡不缺,开港通商,皆遵上国指令。”
杨思忠说道:“本官在辽东,见移民垦荒,百姓踊跃;在琉球,见商船云集,市井繁荣;在满剌加,见港口新筑,关税充盈。朝鲜与之相比,景象如何?”
李昖脸色微变。
东班文臣中,执政闵行起身说道:“朝鲜地僻民贫,不敢与琉球、满剌加相比。然朝鲜事大之诚,天下皆知。’
杨思忠看向闵正行说道:“事大之诚,非仅贡礼。大明行新政,重实学,开海贸,兴工商。诸藩若真心追随,当效法此道。”
西班武臣中,朴元宗起身说道:“朝鲜自有国情,祖宗之法行之数百年,岂可轻变?”
朴元宗是守旧大臣的首领,素来和主导新政的闵正行不对付。
朴氏也是朝鲜的大宗,和闵氏争权了数十年。
朝鲜国主虽然依仗闵氏,但也担心朝局失衡,所以很多时候又支持朴氏。
杨思忠说道:“朴将军所言祖宗之法,可是指科田制?”
朴元宗说道:“正是。”
杨思忠说道:“科田制败坏已久,贵族隐田逃税,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此等祖宗之法,不改何待?”
朴元宗说道:“此乃朝鲜内政,上国不宜干涉。’
杨思忠说道:“本官非干涉内政,乃陈述事实。大明为朝鲜父母之邦,见子女行差踏错,出言规劝,有何不可?”
国主李昖连忙打圆场说道:“阁老关爱之意,小王感激。然变革之事,牵涉甚广,需从容商议。”
杨思忠说道:“国主,琉球、满剌加因追随大明新政,方有今日之盛。朝鲜若固守旧制,数年之后,差距愈大,届时朝鲜将何以自处?”
李松沉默。
杨思忠继续说道:“大明皇帝陛下,盼诸藩共享太平,共臻富强。朝鲜为大明首藩,当为诸藩表率。今日本官直言:朝鲜欲长治久安,必须行王政,革旧弊,大明新政。”
殿内鸦雀无声。
李松握杯的手指发白。
杨思忠继续说道:
“老夫出使之前,苏泽苏尚书曾经给陛下讲解经筵,提出“朝贡共同体”的说法。
苏泽在朝鲜也极为有名,都知道他是大明改革先锋,也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必将执掌未来的大明国政。
杨思忠说道:
“苏尚书说,“朝贡非单向索取,乃命运共同体。诸藩与大明血脉相连,荣损与共。””
听到这话,众大臣都露出笑容。
大明越来越强大,但是也越来越务实。
从拒绝朝鲜薅羊毛的朝贡开始,朝鲜也担心,大明如果用经济账来计算朝鲜怎么办?
现在看来,大明君臣似乎还没有这个想法,显然他们是更有理想的。
但是杨思忠下一句话,又让朝鲜君臣难受起来。
“苏尚书又说,‘朝鲜困于两班,民贫国弱,若长期不振,终成大明边患。故助其改革,非仅施恩,实为固本。”
朝鲜国主的脸都红了,这显然是直接揭短了。
“共同体核心在共同繁荣。大明输出技艺、资本、制度,诸藩提供资源、劳力、市场。如琉球转口贸易、满剌加枢纽关税,皆已见成效。”
“以往朝贡,诸藩争献奇珍以邀宠。今当改观:凡效法新政、富民强邦者,当为藩屏典范,享贸易特惠,技术扶持。”
这时候,朝鲜国主忍不住问道:
“若是改革不顺呢?”
杨思忠说道:
“自然是以‘共同体’大义斥之。阻改革即害共同繁荣,逆天下大势。大明可联合诸藩施压,孤立守旧者。”
“共荣共富,富藩即富大明;互利互助,弱藩得助而强;责权相等,守旧落后者须担责。”
听到这里,殿内鸦雀无声。
闵正行看向国主,欲言又止。
朴元宗冷笑说道:“阁老这是要强逼朝鲜改制?”
杨思忠说道:“非逼也,乃劝也。大明可助朝鲜建藏书楼、兴学堂、传农工新技,此皆利国利民之举。朝鲜若拒,是自甘落后。”
他看向李昖说道:“国主,朝鲜国政积弊已深,两班垄断,寒门无路,民生日艰。长此以往,国内生变,恐非社稷之福。”
李昖抬头说道:“阁老......大明真愿助朝鲜变革?”
杨思忠说道:“自然。然变革须由朝鲜自主推行,大明可予指导、物资、技艺。关键在朝鲜君臣有无决心。”
李昖环视殿内。
东班文臣中,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目露期待。
西班武臣与世家贵族则面沉如水。
李昖深吸一口气,说道:“阁老之言,如醍醐灌顶。朝鲜确需变革,方能跟上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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