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寄生。
寄生在神级法宝之上,以凡躯撬动神器之力。
楚生缓缓后退半步,复眼中的凶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
它忽然想起一个早已湮灭于古籍夹缝的禁忌之术——《万化归墟录》残篇里提过的“蜉蝣寄钟术”。
传说此术修至极致,可令修士神魂蜕尽,化为介于虚实之间的“钟灵”,非生非死,不垢不净,与法宝共生共陨,万劫不磨。
但此术早已失传,因修炼者十不存一,九成九在化形途中神魂崩解,沦为痴傻虫豸,永堕微末。
江星澜……竟真的练成了?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练成,而是……本来就懂?
楚生喉间滚动,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钟壁上,那只蚊子终于动了。
不是振翅,不是爬行。
而是……缓缓转头。
六只复眼,齐齐转向楚生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就像……神明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楚生浑身寒毛倒竖。
它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八条腿像被钉在原地。
不是被禁锢。
是本能的臣服。
它忽然想起江星澜被拖入钟内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求饶,不是威胁,而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近乎闲聊的陈述:
“楚生,你可知……蚊子吸血时,最怕什么?”
当时它嗤之以鼻。
此刻,它懂了。
最怕的,不是拍打,不是驱赶,不是焚香熏烟。
是……被吸血者,突然睁开了眼。
并且,反手捏住了它的口器。
钟壁外,喧嚣骤然一滞。
所有散修都看见了——
那只一直静止的蚊子,忽然抬起了头。
然后,它右前足,极其缓慢地,指向了楚生腹部那枚银色符印。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亮起。
像一粒星火。
却比太阳更烫。
楚生全身一僵,所有复眼同时聚焦于那点金芒。
它看见金芒之中,有山河崩塌,有星辰坠落,有万古长夜被一剑劈开——那是江星澜的神魂投影,是他以凡躯为炉、以钟灵为火、以因果为薪,刚刚点燃的第一缕本命道火!
“嗡——!”
这一次,是真正的振翅声。
细微,清越,穿透万象归元钟,穿透凡域结界,穿透所有人的耳膜,直抵识海深处。
叶顾轩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他在借钟炼道?!”
楚念慈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哥哥……他没输……他赢了!”
顾月曦仰起脸,一滴泪滑落,却笑得倾城:“星澜……你终于,肯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了。”
钟内,楚生看着那点金芒越来越盛,看着江星澜的神魂投影在金芒中缓缓站起,身披星辉,手持一柄由钟壁灵纹凝成的虚幻长剑,剑尖,直指自己眉心。
它没再出手。
只是缓缓伏下前肢,八条腿并拢,复眼低垂,声音轻得像叹息:“……蚊爷,输了。”
话音落。
它腹部那枚银色符印骤然爆亮,随即“咔”一声脆响,从中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迅速蔓延,蛛网般爬满它整个腹部。
楚生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复眼中的神采一点点熄灭,八条腿软软垂落。
它没死。
只是被剥离了“楚生”这一身份的主宰权。
从今往后,它不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散修妖虫,而是……万象归元钟的新任守钟灵兽。
而钟壁上,那只灰扑扑的白紋伊蚊,正静静悬浮着。
它缓缓扇动翅膀,飞向钟壁正中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此刻,却凭空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幽黑的青铜钟形印记,静静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江星澜的声音,第一次不再透过钟壁传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平静,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钟,名‘归墟’。”
“自今日起,凡入钟者,需持‘蚊引’。”
“无引者,叩钟三声,可入。”
“持引者,随心所欲。”
“——江星澜,授。”
话音落。
万象归元钟光幕倏然收敛,如潮水退去,露出钟内景象。
空空如也。
没有江星澜。
没有楚生。
只有一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白紋伊蚊,停在钟顶边缘,六足并拢,双翅收束,静静伏着,像一枚最平凡不过的钟饰。
钟外,死寂。
数息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百人,千人,万人。
罗平城所有散修,无论筑基、金丹、元婴,还是合体巅峰,全都朝着那口幽黑古钟,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
无人敢言。
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钟顶那只小蚊子身上。
它动了动触角,似乎嫌痒。
然后,轻轻振翅。
嗡——
一声轻响,渺小,却盖过了整座罗平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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