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可有一件事,我看得还算明白。人临到这个时候,苦处本就在生死当前;若还没死,心里又先被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反复撕扯,便只会更苦,更惧怕。放不下儿孙,放不下家业,想着自己还能再撑几年。”
“也许,还会怕从此再不能拥着娇妻赏华灯、披着鲜衣看烟火;不能把酒对歌,尝尽珍馐;不能策马踏春、听梨园鼓吹;连案上的古董花鸟,也再无缘把玩……………”
“怕这一走,往后许多事,你再也听不到,看不见,顾不着了。”
“我曾在外头听过一句偈语,借来送你,未必能解尽你的怕,至少能让你少吃一点心里的苦——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楚无咎喉结滚动,想辩,却又辩不出。若不是牵挂这些,他又何必一把年纪了,还要追着多年未见的老哥哥,问出那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可......可我做不到无挂碍。”楚无咎肩头微微一颤,拄着拐杖的手更紧了几分,“我年轻时吃过苦,风里雨里都熬过。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才有这般日子。你让我怎么能不牵挂?这些......都是我一生挣来的………………”
楚无忌顿了顿,望向院外的灯火,语气竟比方才更淡:
“人活一世,有所爱,有所念,有所担当,本就是人之常情。你疼儿孙,顾家业,舍不得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这都没有错。错不在于在乎,错在于把这些当成自己安身立命的根。须知来时不狂喜,去时不惊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心无挂碍,不是让你抛家弃业,更不是让你无情无义,而是期待你真能做到随缘而惜缘,得时知足,失时不乱。你能尽的,是今日这一份心;至于往后如何,并不全由你做主。一旦你松下它们了,不是说不难受,而是难受
归难受,不至于连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去,不至于日日都被它拖着走。”
楚无咎怔怔望着他,眼里却是一片茫然:“可......我如何能松?要我松手......岂不是叫我白活?我这一辈子吃尽苦头,才换来这些——不抓紧,岂不什么都没了?”
楚无忌看着弟弟,半晌不语。
良久,楚无忌才缓缓开口:
“谁说松手是白活?”
“你以为活着,是把东西攥在手里不放;可真正的活着,是你手里拿着它,心里却不被它拿住。”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那盏灯笼。
灯火摇摇,映在树影上,与月色相映,庭院里竟似积水空明;树影横斜,斑驳交错,恍若水中藻荇纵横。
“你看这盏灯,”楚无忌道,“灯亮时,你便借它照路;灯灭时,你便添油,添不了油便摸黑走。你若把灯当成命,灯一抖,你就慌;你若把灯当成灯,它亮你用,它暗了,你也还能把前面的路走下去。”
楚无咎怔怔望着那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楚无忌目光落在他弟弟脸上,语气平静:
“生死之间本就有大恐怖,不是谁几句话就能尽数化开。可挂碍越重,人便越苦;心里肯松下一分,苦处,惧意便能少一分。做不到尽放,也无妨,尽了该尽的本分后,先少一些自缚,便已是好事。如此,心里才能慢慢清静
些,少受些苦,少些惧怕。”
楚无咎眼里那点亮光摇了摇,他张了张口,喉头发紧,终究还是低声挤出一句:“可我......我做不到。大哥,我就是怕。”
“怕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怕再也看不见这人间繁华..…………
“你想多活几年,我可以给你一点助力。”楚无忌淡淡道。
随后他抬手一探,指尖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拂,灵光微闪,一只淡青小玉瓶便悄然落入掌中。
玉瓶通体温润,瓶口以黄符封着,隐隐透出一缕奇异药香。
楚无忌将玉瓶轻轻放到石桌上,平静开口道:
“昨夜我说,明晚还会来找你,便是为了此事。”
“这里面,有一枚金露和脉丹。”
“此丹药性温和,能温养气血,护住经络。凡人服下之后,多少能补一补亏空,延一延寿数。”
楚无咎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楚无忌看着他,又缓缓道:
“只是能延多少,终究还要看你自身身体,也看天意。”
“不过,此丹你自己无法消化,须得我以法助你炼化药力。”
楚无咎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地盯着玉瓶。
楚无忌却不看玉瓶,只看楚无咎,语气沉稳:“记住,药只能续命,不能替你把心里的结一并化开。”
“我给你这药,不是让你靠它忘了死,也不是让你得了几年寿数,便继续日日想着‘还剩几年。那样一来,多活几年,也只是多熬几年。”
“我给你这药,是让你多一点时日,把该交代的交代,把该安排的安排,把想见的人见一见,把想说的话说一说。做完一件,心里便少挂一件。挂碍少一分,夜里闭眼时,便少一分翻来覆去。”
“记住,随缘惜缘,不执不避。该担的担,该放的放,不要走偏了。话我说到这儿,余下的,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琢磨。”
他说完,这才将玉瓶轻轻推到楚无咎面前,却仍隔着一寸距离。
楚无咎盯着那只玉瓶沉默良久,随即左手拄着拐杖,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却并未伸去拿玉瓶,只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处,像是在平息那激动的心跳。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点头。
“大哥,我明白了。”
“那便请大哥......助我服药吧。”
楚无忌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说。
他抬手揭去黄符,瓶口一开,一缕温润药香顿时在夜色中散开。
楚无咎依言坐下服用丹药。
下一刻,楚无忌并指一点,数缕柔和法力已悄然没入对方体内,化开丹药,带着药力缓缓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温养那早已衰败的气血与经络。
夜色静谧。
槐树之下,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一个时辰后,楚无忌才缓缓收手。
此时的楚无咎额上已满是细汗,脸色却比先前红润了几分,连原本微微的身形,都像是重新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激动、感激、惶然、不舍......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低语。
“大哥......”
楚无忌摆了摆手。
“不必多说。”
楚无忌看着他,目光微微缓和了几分。
片刻后,他终于转身,朝院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留下一句。
“无咎,保重了。”
言罢,他身形一晃,便到了岛屿边缘,接着化作一缕遁光贴海而去,遁光一闪一灭,转眼便没入远处沉沉雾色之中。
遁光里的楚无忌心底比谁都清楚——
少些执念那些话,说出来轻松,但真要做起来可不容易。说到底,方才教导他弟弟的道理,也不过是他从纸上得来,并未切身躬行。
并且,少些执取,对于老之将至之人而言,能让他们少些惧怕,自然不错;可如今在楚无忌眼中,他虽有百多岁高龄,但对修士而言仍是少年,他并不喜欢这一套,他喜欢的是“我偏要勉强”。
此外,他也未必做得到少些执取——他虽然已经放下凡俗牵挂,但还是修仙者,而修仙这条路,本就是逆天改命,在无常里逆水行舟;口里讲放下执念,脚下却一步步奔着“长生”执念去。
长生二字若真能尽除,又何来元婴、化神,又何来一场场与天争命的苦修与争斗?
只是他比楚无咎更清楚:长生若成了枷锁,便与凡人的牵挂无异。执念一旦反客为主,日久年深,终究会一点点异化人,到了最后,连本心也会渐渐失了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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