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静立良久,眼底最后那一丝波澜,也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只是,他却并未立刻离岛。
而是在天色刚明之际,身形一晃,悄然朝罗家所在的方向掠去。
数息后。
罗家宅院已出现在他的神识范围之中。
宅门高阔,院墙森严,明里暗里都有人手巡守。较之寻常凡俗豪门,罗家显然又强了不止一筹。
楚无忌神识无声扫过整座罗宅。
从长满百草的后院,到喧腾热闹的演武场......
不过两三息功夫,楚无忌便已将罗家上下探查了个遍。
结果同样没有丝毫意外。
无一人有灵根。
楚无忌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太多情绪。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仙缘若真有那么容易得,乱星海也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了。
楚无忌收回神识,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眼那座罗宅。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已无声无息消失在原地。
去罗家远远看过一眼后,楚无忌还未离开青蒲岛,而是在岛上又停留了一日。
待夜色再度沉下,他才悄然回到楚宅后院。
院中只有零星灯火,小辈们睡得正沉。唯有槐树下,有着一道苍老身影。
楚无咎裹着厚衣,独自坐在躺椅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见到楚无忌,他这才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
“大哥。”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还没睡?”
楚无咎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昨夜说,明晚还会来找我。我怕自己睡过去,便一直等着。”
他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
“你......这是要走了?”
楚无忌点了点头。
“嗯,要走了。”
楚无咎咬了咬牙:“我......我还能再见你吗?”
楚无忌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不忍心骗这位耄耋老人。
他摇了摇头,才缓缓开口道:
“此去,我要办一件事。”
“此事凶险不小,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
楚无忌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会再回乱星海。”
楚无咎眼圈一红,强忍着不哭,只重重一拱手:“大哥保重。”
楚无忌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你也保重。”
楚无咎又低低一句:“大哥......他们都说修仙能长生。
“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楚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鬓发尽白、满脸风霜的弟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
楚无咎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早知如此,却还是不死心,非要亲口听见这一句才肯作罢。
夜风吹过,槐树簌簌作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人一老,便总爱念旧。”
“昨夜你来之后,我一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这些年的事。”
“想当年你筑基后回家,想后来咱们一家迁到青蒲岛,想你留下的那点金银,是怎么一点点被我拿来做本钱,开酒肆、盘铺面、结交人脉、四处打点,才慢慢攒下今日这份家业………………”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吃过苦。风里来,雨里去,低头求过人,也硬着头皮扛过事。直到如今,楚家才总算在这岛上站稳了脚跟。”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可爹娘也走了。”
“我如今......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了。”
八九十岁的老人,本该是看惯生死的年纪,可真到了要临近那道门槛时,心里反倒愈发不得安宁。
他舍不下的,有娇妻、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烟火、梨园鼓吹,乃至古董花鸟........
更关键的,是他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再也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再也不能坐在这宅院里发号施令,不能照看儿孙,不能替家里拿主意,不能知道此后岁月里楚家会走到哪一步,心里便生出一种
空落落的惊惶。
像是自己这一辈子熬出来的家业,受过的苦、享过的福、放下的事,放不下的事,都会随着那一闭眼,忽然全部从世界消失了。舍不得眼前繁华,更舍不得这个“自己”就这么从人世间退去,舍不得自己苦苦撑起来的一切,从
此与己再无干系。
可人终有一死。
越是明白这一点,那份无处着落的惧意,便越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无忌静静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要人的生命终究有限,那么求生,畏死,便几乎是人人都逃不过的本能。凡人如此,修士其实也未必例外。
楚无咎又接着道:“大哥,我这把年纪了,夜里一闭眼就怕再睁不开。你说修仙能活得久,我......我不求长生,只求多活几年,哪怕十年也好,甚至三五年也行。你是修仙者,而且你的修为很高……………”
楚无忌的目光从楚无咎拄着拐杖的手背,缓缓移到他脸上。
那手背皱纹密布,薄皮下青筋凸起;那双眼却在浑浊里还残着一点亮光,宛如将熄的灯芯,明明摇摇欲坠,却偏偏不肯灭。
楚无忌这些年里,在乱星海见过太多生死沉浮:见过同道为了一株结丹灵草反目成仇,痛下杀手;也见过金丹老怪为求苟延残喘,夺舍、寄魂,有些甚至不为增添寿元,只为换一副年轻貌美的皮囊。
到头来,凡人与修士,所念所执,竟也没差多少。
“你问没有灵根能不能修仙。”楚无忌顿了顿,想起了前世有关凡人修仙的一些描述,“答案是,在凡人界是不能的。可你真正想要的,也未必是修仙。”
楚无咎一怔,嘴唇抖了抖:“我想......活得久些,不舍得走。”
楚无忌目光扫过院中灯火,雕栏画栋,金兽香炉,极远处丝竹方歇。楚无咎不舍的,不只是这人间繁华,也是他这一生辛苦熬出来的那个“自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已经到如今年纪了,我也不拿空话劝你。说什么人生有限,贵在生命密度,那是劝年轻人的。你如今怕的,也不是一句‘看开些”就能过去的。”
夜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楚无忌看着弟弟,慢慢道:“人死之后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能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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