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回来之后,可看过家里那些后辈了?”
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楚无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看过了。”
楚无咎喉头一紧,忙又问道:
“那......”
楚无忌摇了摇头。
“没有。”
“楚家上下,无一人有灵根。”
这句话落下,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无咎眼中那一点本还强撑着的亮光,终于还是一点点黯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苦笑一声。
“没有就没有吧。”
“这些年,我其实也早该想明白了。仙家那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
“可凡人这辈子,若真有机会修仙......还是得修仙啊。”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楚无忌,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我这辈子,在凡人里头,已经算活得很好了。”
“可再好,到头来,也不过就是几十年风光。”
“再大的家业,再多的银钱,再热闹的子孙满堂,跟长生二字一比,分量终究还是轻了。”
楚无忌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便是凡俗之人的不甘。
不是因为过得不好。
恰恰是因为过得够好,能一直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以至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所以才更加渴望长生。
渴望永远快乐的活下去。过的不好的人是没有这种想法的。只会想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屋中又静了片刻。
楚无忌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夜色,终于低声开口:
“带我去看看爹娘吧。”
楚无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句话,闻言没有多说,只默默点了点头。
“跟我来。”
楚无忌随即抬手,在他双目间轻轻一点,一缕灵力悄然渡入。
霎时间,楚无咎只觉双眼微凉,原本浓重的夜色竟一下子清明起来,四周景物竟如白昼般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自后门悄然离了楚宅,沿着新修好的石阶一路上坡。
路旁立着“祖茔禁踏”的木牌,旁边栽着几株松柏,也栽着几棵枇杷树,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很快,坟坡到了。
两座坟茔修齐整庄重,碑文字迹深刻,碑前香炉供台一应俱全,四周杂草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楚无忌站在坟前,许久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衣袍微微鼓荡。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问道:
“他们......走了多少年了?”
楚无咎垂下目光,嗓音有些发哑。
“三十多年了。”
“爹先走,娘后走,前后差不到一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你当年留下的丹药,他们都算是高寿老人,走得也不算遭罪。”
“高寿”二字出口时,既像是在安慰楚无忌,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楚无忌没有再问。
他只是翻手取出三炷香,指尖轻轻一抹,香头顿时亮起一点红光。
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烟气笔直升起,随即又被海风吹散。
楚无咎也缓缓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磕完之后,这个在青蒲岛上风光了大半辈子的楚老爷,忽然就红了眼。
“哥……
"
“我想娘了。”
这一句话出口时,他声音都在发颤。
楚无忌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上前,抬袖掸去碑上的浮尘,而后在坟前跪了下来。
额头触及冷土的那一刻,他心中并没有什么汹涌而出的悲恸。
有的,只是一种极淡,却又极长的沉重。
三叩首后,楚无忌缓缓起身。
他看了楚无咎一眼,翻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温润玉牌,递了过去。
“这个你收着。”
楚无咎一怔,忙双手接住,指腹才刚触及玉面,便觉一股微凉之意顺着掌心传来。
“这是......”
“凡人也可使用的测灵玉。”
楚无忌平静道:
“此物极其少见。家中后辈若有人身具灵根,让他握住此玉,一刻钟后,玉牌自会微微发亮。若真亮了,便让他静下心来,照着玉上纹路去感悟,自能从中悟出一门适合他自身灵根的入门功法。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给会发光的人用。若无反应,就当它只是一块寻常玉佩。别拿去给外人试,免得惹出祸端。”
楚无咎闻言,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连忙点头:
“我记住了。”
楚无忌这才缓缓道:
“你年纪大了,夜里风重,先回去吧。明晚我再去找你。”
楚无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只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一步步下了坟坡。
那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老。
这一夜,楚无忌独自留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宿。
香火一点一点烧尽,只余几缕余烬,明灭不定。
夜色深沉,海风一阵阵吹来,松影摇动,枇杷枝叶也在夜色中轻轻簌簌作响。
他始终没有合眼。
这一夜里,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这一世的父母,想起了少年时在小玄岛的颠沛,想起了自己一路从凡俗走入修仙界的种种经历。
甚至,也忍不住想起了前世。
前世父母饭桌上的唠叨,临别时的叮嘱,还有那个逐渐模糊的倩影,都在这一夜一点点浮上心头。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忍不住去想,他们是否还在那边等他,等他回去,等到灯灭,等下一个天亮。
想到最后。
俱往矣,过往种种,已烟消云散不复再来,只余一念。
他会怀念。
也只会怀念。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天将破晓时,楚无忌轻轻拈起一点香灰,独自走到坡高处,面朝大海,任其随风飘散。
回头望去,坟前松影仍在,夜色却已渐渐退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楚无忌已下定决心,今后此生只许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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