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音乐。
不是战歌,不是圣咏,不是任何帝国标准曲目。是一段用三把走调小提琴、一台漏风手风琴和一个破锣嗓子合唱的……夜之城街头流浪乐队即兴演奏。音符歪斜、节奏散漫,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粗粝的、活生生的喘息感。这声音穿透了灵能静默结界,顺着丁质公共广播系统的每一根线路,钻进每一个正在啃压缩饼干的士兵耳中,钻进每辆待命坦克的通讯频道,甚至钻进了老兵盖特正擦拭等离子手枪的指缝里。
盖特的手顿住了。他抬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喇叭孔。
同一时刻,第七防区。一名被冷熔灼伤大腿、正咬着止痛棒的列兵,突然咧开嘴,对着身边同样焦黑的战友嘶哑道:“操……这他妈是‘瘸腿乔’的《臭水沟蓝调》!”
“放屁!”战友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瘸腿乔上个月就被刀虫捅穿了肺!”
“放你娘的屁!”列兵笑得肩膀乱抖,疼得龇牙咧嘴,“老子今早还看见他在下水道口卖假酒!”
笑声像野火,瞬间燎过整条防线。没人再看数据板上暴跌的弹药储备,没人再数头顶上越来越密集的掘蟒钻孔声。他们只是听着那跑调的琴声,听着破锣嗓子唱着“我的爱人住在下水道第三层,她头发是菌丝,睫毛是甲壳碎片”,然后,有人跟着哼,有人用扳手敲击装甲车外壳打着拍子,有人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混着硝烟味,竟尝出了点荒诞的暖意。
秦灵安靠在实验台边,手里捏着半截新的辣条。他没看屏幕,只听着喇叭里飘出的、越来越响的、属于活人的杂音。阿尔乔姆站在他身侧,机械义肢手套上,几缕淡金色的灵能丝线正缓缓消散,像融化的晨雾。
“成了。”卡莱布贤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苍老却异常平稳,“灵能静默结界……没一丝泄露。而外面……”他顿了顿,望向实验室唯一的观察窗。窗外,一条刚刚破土而出、浑身沾满泥浆的掘蟒正茫然昂首,复眼闪烁着困惑的幽光,它那原本规律搏动的胸腔,此刻正随着广播里手风琴的节奏,笨拙地、不合拍地起伏。
“它在找‘调’。”卡莱布说,“但它找不到。因为……我们没换台。”
秦灵安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刀锋劈开浓雾,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初一少年在黑网吧二楼听见“跑”字时的狡黠:“不,老爹。我们不是换台。”他咬碎辣条,辣味在舌根炸开,“我们是……自己造了个台。”
他走向控制台,手指悬停在主频发射器开关上方。全息屏上,代表虫巢意志“校准波”的猩红频谱图,正剧烈波动、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血潭。而在它边缘,一道全新的、由无数细碎生物电脉冲编织而成的、带着明显人类DNA双螺旋结构谐波的淡蓝色信号,正稳稳升起,像一株倔强的、在辐射废土上开花的苔藓。
“叫它‘臭水沟频率’。”秦灵安按下开关。
轰——!
不是爆炸。是三百公里外,第七防区地下主通道内,一只正准备喷射生物电浆的孢子囊,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粘稠的绿色汁液泼洒在墙壁上,竟在灯光下泛出彩虹般的油彩光泽;是第五防区,一群狂暴冲刺的武士,奔跑途中集体踉跄,复眼眨动频率紊乱,互相撞在一起,叠成一座晃动的、散发着臭氧味的肉山;是神甫大人自己脚下,那堵他摸过无数次的混凝土墙,表面突然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脉络——像血管,又像电路,更像……某种巨大生命体,刚刚睁开的第一只眼睛。
阿尔乔姆的机械义肢手套猛地一震,传感器面板上,一行行数据瀑布般刷下:
【未知生物谐波信号覆盖率:12.7%】
【黎曼鲁族节点同步率下降:38.4%】
【掘蟒掘进方向误差率:上升至61.9%】
【……】
卡莱布贤者默默摘下左眼的灵能水晶。那枚曾嗡鸣不止的晶体,此刻安静得如同死物。他把它轻轻放在秦灵安沾着辣条碎屑的实验台上,水晶表面,倒映着少年被蓝光映亮的、疲惫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接下来呢,神甫?”阿尔乔姆问,声音低沉,却不再有疑问。
秦灵安没回答。他转身,从工作台最底层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属于夜之城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他把它拧下来,随手抛给阿尔乔姆:“装上。就装在‘臭水沟频率’发射器上。”
阿尔乔姆接住旋钮,金属冰凉。他低头,看见旋钮侧面,用指甲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音量,调大点。”**
秦灵安已经走向门口。经过卡莱布身边时,他停下,伸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老人嶙峋的肩胛骨,力道很轻,却让卡莱布微微一晃。
“老爹,去把‘早安,夜之城’的节目单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刚嚼完辣条的、微微的嘶哑和笑意,“今天加播一期特别节目——主题是……”他推开厚重的防爆门,门外,广播里那走调的小提琴声正欢快地爬上天花板,“……《如何优雅地,在马桶里蹲出一支军队》。”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脚步声渐远,混着广播里破锣嗓子的嚎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成调的、属于活人的哄笑。
而在他身后,那堵浮现蓝光脉络的墙壁深处,某处未被探测到的岩层之下,一只刚刚成型、尚未成形的、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幼年掘蟒胚胎,正蜷缩着。它小小的心脏,第一次,以完全陌生的、混乱而鲜活的节奏,开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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