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连杰年轻，漂亮，会哄人，还会弹钢琴；邢谦和有军功，有门路，连派出所所长见了都敬三分；就连樊胜美那个前男友王柏川，好歹也是正经海归投行精英……”她指尖点了点桌面，“可周娟谁都没选。她选了你——一个连自己社保都断缴三年、靠接私活修路由器维生的、三十岁还没攒够首付的男人。”

夏文扯了扯嘴角：“可能因为我老实？”

“放屁。”她斩钉截铁，“她查过你修过的三百二十台路由器，其中一百零七台存在远程后门漏洞——你故意留的。她看过你给樊胜美做的财务模型，里面藏着三个嵌套式税务规避路径，连她律所合伙人都没发现。她甚至调了你去年在社区医院陪护老人时的监控——你给七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画过同一幅简笔画：一棵树，三只鸟，树杈上挂着一只歪斜的风筝。”

夏文呼吸一顿。

“那不是画。”他低声说，“是测试题。树代表短期记忆，鸟代表工作记忆，风筝代表执行功能。我靠这个判断他们哪天会走失。”

包氏娟凝视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所以她选你，不是因为你‘老实’，是因为你比她更懂怎么把人拆解成数据，再把数据拼成答案。她要的不是儿子，是继承人——一个能把她毕生积攒的权术、人脉、黑账、白契，全都翻译成可执行代码的人。”

火锅咕嘟作响，红油表面浮起一层金亮油星。

夏文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相册里一张照片——是周娟书房拍的，书柜最底层，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产科门诊日志”，年份从2003到2015，跨度十二年。

“她每年体检都去那儿。”夏文说，“不是看妇科，是看生殖内分泌科。2013年确诊卵巢储备功能下降，2015年AMH值跌破0.8，医生建议立即冻卵。但她没冻——她开始系统性地收集本地所有三甲医院不孕不育科主任医师的学术论文、课题立项书、甚至学生答辩PPT。”

包氏娟皱眉：“她在找人？”

“找能绕过伦理审查的‘定制胚胎’技术路径。”夏文划动屏幕，点开一张模糊的会议合影，“这张照片，摄于去年十月，长三角辅助生殖技术峰会。她坐在角落，旁边是苏州大学附属生殖医学中心主任——这位教授三年前发表过一篇被撤稿的论文，核心结论是：利用CRISPR-Cas9对胚胎线粒体DNA进行靶向编辑，可显著提升高龄女性胚胎着床率。论文虽被撤，但实验原始数据，至今锁在苏大医学院地下三层服务器里。”

包氏娟指尖一颤，险些打翻啤酒杯。

夏文收起手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她根本不怕我骗她。她怕的是——我比她更清楚，自己子宫里孕育的，究竟是孩子，还是武器。”

包氏娟久久未言。窗外夜色渐浓，恒隆广场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火锅升腾的热气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她忽然伸手，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打开。”

夏文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B超单，日期是2006年9月17日，影像显示孕囊清晰，胎芽长约0.8cm，胎心搏动明显。右下角手写一行小字：“周娟，孕七周，一切正常”。

“这是……”

“她流产那天的单子。”包氏娟声音沙哑，“不是意外。是包晨光亲手摔碎的保温杯——滚烫开水泼在她小腹上，当时她正跪在书房擦他出轨女秘书留下的口红印。医生说，如果及时送医，孩子能保住。但她没去。她把单子藏进保险柜，每年生日拿出来看一次。”

夏文捏着单子的手背青筋微凸。

“所以你猜，她现在急着要孩子，到底是要补遗憾，还是要……报复？”

火锅咕嘟声骤然变大，仿佛底下灶火猛然加旺。夏文盯着那行手写字，墨迹洇开一点，像一滴干涸多年的泪。

他慢慢将B超单叠好，塞回信封，推还给她。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我去南通，见她。”

包氏娟挑眉：“想通了？”

“没。”夏文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她书房保险柜第三格，左边第二个暗格里，存着一份未签署的《基因编辑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草案。签名栏空白，但日期写着……2024年4月1日。”

包氏娟瞳孔骤然收缩：“愚人节？”

“不。”夏文起身，抓起外套，“是她的生日。”

他拉开隔断帘，晚风裹着城市喧嚣涌进来。包氏娟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陈晓。”

他停步。

“如果真怀上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打算，叫他什么名字？”

夏文侧过脸，火锅灯光在他眼底烧出一小簇幽焰：“姓陈。名——破晓。”

帘子落下，隔断内外重归寂静。包氏娟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抚过信封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夏文指尖的温度。她慢慢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红油仍在沸腾，咕嘟、咕嘟、咕嘟……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固执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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