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在草棚等他。”冯小菜接上话,声音干涩,“不是伏击,是围猎。枪响之前,杨锦文已经拍到了‘茅村’,也拍到了李贵从通风口递出的GPS信号干扰器。他举相机,不是为了拍照,是想用闪光灯触发干扰器的应急自毁程序——那玩意外壳温度超过六十度就会熔断电路。”
越野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谭耀菊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枝桠嶙峋如骨。“杨锦文左肩中弹后,倒向右侧。他右手松开了相机,但左手死死攥着公文包搭扣。我们打开包时,发现夹层里有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阿力北坡三号洞,水位线下降三十公分,洞壁苔藓剥落处,有新鲜凿痕’。”
罗小虎喉结滚动:“三号洞……就是李贵‘被野猪袭击’的地方?”
“不。”谭耀菊摇头,指尖抚过公文包上那枚银杏叶胸针,“是去年七月,护林员老周上报的‘溶洞渗水异常点’。当时水文站检测说,那是白坡山地下水系自然波动。可老周坚持说,渗水口岩层有明显人工扩凿痕迹,还捡到半截没拆封的防水胶带——胶带上印着滇省某军工厂的保密编号。”
魏荷突然抬手按住耳机:“猫子呼叫!他在三号洞发现东西了!”
无线电里传来粗重喘息,接着是金属刮擦岩壁的刺耳声。“……洞底积水退了,露出三米深的竖井!井壁有钢钉固定的绳索,下面……下面吊着东西!”
“什么?”
“是……是活的!”
越野车猛地刹停。冯小菜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割得脸颊生疼。她看见远处山坳里,猫子正趴在洞口边缘,探照灯柱刺破昏暗,光束尽头,幽绿水面微微晃动,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缆垂入水中,末端绑着个鼓胀的黑色编织袋。袋口松脱,几缕灰白毛发随水流轻轻飘荡——那毛色,与杨锦文背包里的兔毛标本一模一样。
谭耀菊快步走近洞口,探照灯光扫过水面,映出袋身隐约凸起的轮廓。不是动物,是人体。手腕处露出半截蓝色布条,边角绣着细小的银杏叶图案——正是金沙宾馆服务员统一制服的袖口标识。
“阿木。”冯小菜喃喃道,胃里翻江倒海。昨夜在夜市,那个推销熊掌的男人曾凑近她耳边,呵出的热气带着浓重蒜味:“姑娘,你这包拉链坏了,要不要我帮你修修?”当时她只觉得恶心,现在才懂,那人指尖拂过拉链齿的触感,分明是在确认包里有没有录音设备。
姚卫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沉得像压着整座山:“阿木不是带路人。他是‘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拍到不该拍的东西的人。蔡邦莲一行人进山前,他就在金沙宾馆前台,偷偷给杨锦文房间换了门锁——旧锁芯里,藏着微型信号接收器。杨锦文每拍一张照,数据就实时传给某个IP地址。而那个IP……”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仁和镇派出所方向,“昨天开会时,坐在后排第三排靠窗的护林员,手机热点名称叫‘白坡山信标0731’。”
冯小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0731,正是她胸针编号,也是白坡山防火瞭望站坐标。她慢慢抬起左手,银杏叶胸针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冽微光。原来从她踏入金沙宾馆那一刻起,所有行踪都暴露在对方眼中。杨锦文背包里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根本不是为了拍照——胶卷盒夹层里,藏着一枚纽扣电池驱动的信号屏蔽器。他一路走,一路释放干扰波,只为让那些摄像头在关键时刻“偶然”失灵。
“所以草棚枪击……”罗小虎嗓子发紧,“根本不是意外?”
“是精准清除。”谭耀菊俯身拾起洞口一块鹅卵石,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青苔,她指甲用力刮下苔藓,露出底下新鲜的刮痕,“李贵‘被野猪袭击’那天,他其实去了三号洞。不是受伤,是来检查这个编织袋。苔藓刮痕角度,证明他当时是单膝跪地,右手持刀——刀刃长度,刚好够割断钢缆。”
洞中水面突然剧烈晃动。黑色编织袋缓缓浮起,袋口彻底散开。一具男性躯体显露出来,脖颈处缠着胶带,胶带上粘着半片枯萎的银杏叶——叶脉纹路与冯小菜胸针上的,分毫不差。
姚卫华掏出对讲机,声音穿透山风:“通知段宏宇,撤掉阿力所有制高点。把警犬牵回派出所。告诉猫子……”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冯小菜苍白的脸,“把编织袋拖上来。然后,去红砖房。把那两个抽烟的,还有卖虫草的粤语男人,全部带回。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冯小菜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公文包拉链不知何时崩开了一颗齿,露出内衬里一小片暗红污渍——那是昨夜她擦拭相机镜头时,无意蹭到的血迹。杨锦文临终前,右手食指曾两次叩击她手背,节奏是摩斯密码的“SOS”。她当时只当是神经反射,现在才明白,那是在提醒她:背包夹层第三格,有张折叠的卫星电话卡。
越野车重新启动时,冯小菜拉开公文包最底层隔层。指尖触到硬质卡片边缘,她却没拿出来。远处山脊线上,乌云正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日光,正好照在红砖房屋顶那只歪斜的烟囱上。烟囱砖缝里,几簇野草在风中簌簌抖动,草茎断口新鲜湿润,仿佛刚被利刃削过。
她轻轻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山坳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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