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丽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回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没说话,只把茶杯轻轻放在陈琅手边,杯底与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陈琅终于伸手,将笔记本合上。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他低头亲了亲沈承舟额角,声音很轻:“茜茜,你写得比我好。”
她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换的新牙,缺口还带着点奶气:“那当然!我可是你的首席编剧!”
“首席?”他挑眉。
“对!”她挺起小胸脯,把猫举高,“它作证!”
猫懒洋洋睁开一只眼,蓝的那只,望着天花板,尾巴尖悠悠一晃,仿佛真在点头。
下午三点,门铃又响。
这次是王猛。
他拎着个印着“北京电影制片厂”字样的旧布包,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下摆一半塞进裤腰一半露在外头,进门就嚷:“琅琅!茜茜!快快快!录音棚刚腾出来,赵老师说今晚必须录完《向天再借五百年》的试唱带!”
沈承舟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欢哥你来啦?我刚喂完猫!”
“猫?”王猛一愣,随即看见她怀里那团雪白,“哟!这小家伙……啧啧,这毛色,这眼神,绝了!比八达岭动物园那只白虎崽还精神!”
他边说边把手伸进布包,掏出一叠A4纸——不是谱子,是油印的、边角泛黄的旧资料。封面手写着《大秦律令辑佚考》几个钢笔字,字迹苍劲有力。
“琅琅,你托我找的东西,找到了。”他把资料往陈琅手里一塞,“国图古籍部的老馆员说,这还是五十年代抄自陕西出土竹简的拓片影印本,原件早就封存了。你让我查‘秦廷诏令中关于百工役使’那段,喏,第十七页,第三栏,你自己看。”
陈琅翻开,果然在密密麻麻的竖排小楷间寻到一行:“……匠作司所属,凡役使黔首,必以墨刑为记,左颊刺‘秦’字,右颊刺‘工’字,不得擅改,违者斩。”
他指尖停在“墨刑”二字上,久久未动。
沈承舟凑过去看,看不懂字,只觉那“秦”字如刀锋劈开纸面,冷而锐利。她下意识伸手,覆上陈琅手背。
他反手一握,掌心温热干燥。
王猛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琢磨刑律了,赶紧走!赵老师在棚里等得都开始哼《苏武牧羊》了!”
沈承舟忙不迭把猫塞进陈琅怀里:“你先抱着!我换鞋!”
她蹬蹬蹬跑回房间,两分钟后冲出来,头发扎成利落马尾,腕上多了只卡西欧,表带勒着皮肤微微发红。她一把抓起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又转身抄起桌上那本被她批注过的笔记本,塞进包里。
出门时,她忽然顿住,回头望向客厅南墙。
那里,王炬的照片静静挂在檀香余烟里。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粗辫子,笑容明朗,目光清澈,仿佛正穿过三十年光阴,落在她身上。
沈承舟凝视片刻,忽然踮起脚,隔着空气,轻轻吻了吻相框玻璃。
然后她转身,朝陈琅伸出手。
陈琅牵住,十指相扣,指腹摩挲着彼此脉搏的跳动。
下楼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楼梯转角。沈承舟把脸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琅琅。”
“嗯?”
“咱们以后,也给爷爷奶奶修个碑,好不好?”
陈琅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她。她仰着头,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细密阴影,鼻尖沁着微汗,眼里却盛着整片澄澈的海。
他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攥着某种不会熄灭的焰。
暮色渐浓,车行至西三环,晚风掀起沈承舟额前碎发。她望着窗外流泻的灯火,忽然轻声哼起一支调子——不是《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磅礴,也不是《江山无限》的婉转,而是极朴素的一支小调,音阶简单,节奏舒缓,像夏夜蒲扇摇动的风,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残章。
陈琅偏头听着,听她哼到第三遍,才低声道:“这调子……我没听过。”
沈承舟眨眨眼:“我自己编的。叫《琅琅不在的时候》。”
他失笑:“这名字也太直白。”
“直白才好记啊。”她理直气壮,又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而且,它还有下半段——等你写完《卖包子多男》,我就唱给你听。”
车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将两人的侧影温柔地拓在车窗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而此刻,在七号录音棚幽蓝的灯光下,赵季平正调试着话筒,刘欢盘腿坐在钢琴凳上,手指无意识敲击琴键,王猛则把那叠《大秦律令辑佚考》摊在调音台一角,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出了褶皱。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少年把墨刑刻进历史深处,再把歌声捧向万里长空。
等一个少女把未命名的歌谣,哼成岁月尽头最柔软的伏笔。
棚外,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棚内,监听耳机里,电流声细微嗡鸣,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屏息,静候那第一个音符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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