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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王妃做贵妃(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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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子虞就收到女官送来的玉册金状,瑞祥宫的宦官宫女纷纷来道贺。那些熟识的,陌生的面孔都变成了同一张笑脸,人情反复向来如此,等全部应付完,子虞已感疲惫。秀蝉在献茶时趁空对她耳语,“陛下还未下朝。”

子虞一惊,暗忖与自己脱不了关系。她在后宫尚且感到四方敌意,不难想象朝堂会闹成什么样子。

如此棘手的事,幸好是由皇帝去面对朝臣,不是她。

一杯茶了,还未歇过一口气。交泰宫又过来请她。子虞换上朝装,匆匆赶去。皇后身着儒裙坐在胡床上,见宫女领着子虞进殿,却没有给什么好脸色,“晋王因为你而难堪,陛下因为你饱受非议,以后还会有谁为你出头,你好自为之吧。”

她的口气鄙夷而冷淡,仿佛呵斥的是一位女官,子虞悻悻退下。

明妃从殿后踅入,向外望了望,转头对皇后说:“如此轻易放过她,她未必会领娘娘的情,反而越发狂妄放肆。”

皇后皱眉冷笑,“还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放肆的。陛下要抬举她,难道我能拦着。”

“只要娘娘愿意,有些事不用亲力亲为,”明妃笑道,声音更加嘶哑,“不过是个微末的婢女,成为王妃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现在竟想染指宫廷,这样的人不稍加惩戒,只怕日后妄想一步登天的人会越来越多。”

“若她还只是个微末婢女,要想断她念想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现在她大不同,”皇后幽幽道,“是陛下亲封的玉嫔……”

明妃哂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比对付宫女费事些。”

皇后没有应声,倚着锦团休憩。明妃已明白她不愿插手的意思,暗自思忖了半晌,怏怏告退。她早就猜到皇后自持身份不屑动手,今日来不过试探她的意思,既然皇后已经默许,后面的事就容易不过。

兰嫔也是新晋不久,如果被人压过一头,日后都要被宫人轻视,明妃这样想道,淡然笑了笑,就往春锦宫走去。

朝堂中果然乱成一团,大臣们曾经准备了规劝说辞,并且有自信,子虞的身份见不得光,要将她送去妙应寺容易不过。

事态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在他们还来不及提及,欣妃已经出面将她接入宫来。大臣们都心道不好。欣妃作为内宫妃嫔命妇,要想阻拦她也是不能。文武百官赶紧准备另一套说辞,想要阻止子虞晋位。今日一早,宫中就传来了消息,皇帝亲封玉嫔。

这一来,朝臣们又晚了一步。

御史们愤愤不满,子虞本就出身不正,来自南国,兄长是降臣,又曾嫁为人妇,夫婿不是别人,是皇帝长子晋王,如今竟然要再嫁帝王,此等荒谬之事发生在一人身上,让他们心头怵惕。历史上不乏因女色误事的君王,如今的事不就暗合此兆。

于是大臣们以倪相为首,纷纷劝谏皇帝远离新晋的玉嫔。

朝堂中还从未如此整齐一致,皇帝大感头疼。

子虞认殷相为父早也朝野尽知,大臣们劝谏时,殷相便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皇帝几次想结束朝会,都被拦了下来。他们引经论点,高谈阔论,无不暗指玉嫔出身不正,沦为天下笑柄,无意中就捎带了皇帝。

皇帝忍受了半日,耐心尽失,当发现大半个朝堂都跟随倪相一党的说辞,冷笑了一下,拂袖离去,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朝堂上争吵不休,皇帝刚回到内宫,玉城公主求见。她的说法皇帝早已听过多遍,烦不胜烦,便说不见。谁知过了半日,宦官又来报,说玉城在宫外等了半日,滴水未进。秋日晒人,皇帝想了想,还是召她进殿。

玉城这次却不再提及玉嫔之事,饮水后笑着说要为父皇解忧。

皇帝知道她的秉性,自幼娇宠,不添忧已是万幸,可看她脸色真诚,不禁来了兴趣,“你往常出的主意,十个有九个让我头疼,嫁人之后倒懂事了许多,莫非是驸马教了你?”

玉城笑道:“驸马的性子父皇也清楚,要等他出什么主意,只怕头发都要愁白了。”

皇帝笑了笑,“这么说,你是自己有了主意,来解什么忧呢?”

“听说父皇受臣子非难,”玉城娇憨地微笑,一如她出嫁前的样子,“儿想了许久,要让朝臣闭嘴的方法。”

皇帝默默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晋王留在京中,所以朝臣们总是提及此事。人们的常性能有多久,只要晋王离京,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消淡……”玉城说着,抬头看向皇帝,却在他深沉平静的面容前徒然暗惊,后面的说辞偃旗息鼓。

皇帝道:“你要说的我已明白,下去吧。”

玉城起身要走,又有些不甘,“父皇……”

“玉城,”皇帝的神色有些疲惫,说道,“今天的话不要让别人知道,以后管住自己,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你应该好好学学。”

玉城出嫁前,未曾听人说过一句重话,尤其帝后二人,即使她有什么犯禁之语,也当成孩童乱语,笑过便罢。今日皇帝一番教诲,在她听来已觉严厉之极。鼻子一酸,眼中已经有泪悬悬欲坠。

皇帝皱起眉,语重心长地说道:“有我在一日,你自是万人宠爱的公主,若我不在,你因为今日失言得罪的人还会拿你当一回事吗?回去仔细想想,该如何处世。”玉城低低哀戚,“父皇……”

皇帝一摆手,让她告退。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宫中更不例外,第二日玉城公主求见被皇帝呵斥的事就已经传遍。

宫人都是善于捕风捉影的,在这件事中感觉皇帝态度坚强,都谨慎起来,不敢在宫中肆意议论,对新晋玉嫔的态度也不再轻慢。

欣妃听闻后抚掌相庆,“玉城以往倨傲不群,这次可给了她一个好看。”

子虞道:“圣上也没有说什么,却被宫人传的有鼻子有眼。”

欣妃道:“任谁都觉得,一个已经出嫁的公主,整日到宫中指指点点不是桩美事。”

子虞笑了笑,心中另有计较。玉城公主果然深受皇恩。只有不受宠的孩子才会被父母弃之不理,皇帝已经先行呵斥公主,以后不再会有人再向公主发难,此举保护的意味更甚于责难。她低下头,颇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朝臣们和皇帝相持了几日,殷相始终不发一语,旁人不知他意图,只当他知难而退,遂以为胜券在握,劝谏的折子在御案上高高堆起。皇帝对这些非议置之不理,在永延宫对两相说:“后宫有皇后打理,如今群臣异议,插手后宫事务,莫非对皇后不满?”倪相一惊,连称不是。如此一来,非议的声音也渐渐平息。

皇帝忙于朝政,几日未曾宣召。子虞在宫中无所事事,宫人知情识趣地为她出点子寻乐。这日有宫女提及,“娘娘要入主步寿宫,何不去看看如今的模样。”步寿宫空置已有四年,虽然有宫人洒扫修葺,毕竟没有主位妃嫔,失去了用心,植被自然凋谢。在子虞入住前,移栽花木成了首要。宫人们早已打听到子虞喜爱栽种花木,纷纷投其所好。

子虞没有格外注意这个伶俐的宫女,但首肯了她的主意,带着秀蝉歆儿静悄悄地来到步寿宫。

庭院前几个宫人正为石榴树填土。火红的花开得正艳,花瓣下已藏着龙眼大小的果实,那沉实的红和花红又有了细微的区别,绚丽得像锦绣堆成,将一色灰暗的壁墙都掩盖下去。子虞来来去去看了几步,宫人们都没有发觉。子虞却注意到墙角石边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双手紧握,窃窃私语。

直到子虞走近了,宫女模样的少女首先发现,受惊一般抽回了手,站起身,局促不安地向子虞行礼。少年却慢慢转过头,眉目秀雅,唇畔含着一抹恬淡的笑意,仿佛含情脉脉,又仿佛漫不经心,殷红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随着他站起的动作又飘落到地上,衣袖拂动时有一丝纯净的暗香,和着泥土的一息清爽,清雅过人。

子虞看到他衣襟上还有一点红痕,淡淡不似花瓣,细看了一眼,又望了望宫女,顿时领悟那是胭脂。她素知皇室子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早熟,但瞧见如今模样,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睿绎先笑了笑,“娘娘。”子虞轻轻哎了一声,看她撞破他人略有局促的样子,再看睿绎气定神闲,两人状况似乎完全颠倒。细想了下,子虞也觉好笑。

睿绎对那宫女说:“看见没有,娘娘大度心慈,不会计较。”宫女脸上仍有惊色,睿绎挥手让她告退。

子虞看了他一眼,“私相授受,若被人发现,殿下无碍,她只怕要吃苦头。”

“若连这点准备都没有,又岂会有胆子私相授受,”睿绎嘿嘿一笑,“娘娘只看到她怯怯可怜,没有看到她在宫中已有七年,还能稳步晋升,手段圆滑可不同一般呢。”

子虞浅浅笑了笑,不置可否。睿绎的目光越过她直穿庭院,提起另一件事,“他们把墙垣外的石榴树都移进来了。”他蹙眉敛笑,子虞以为他不喜石榴,问道:“你不喜欢?”

“我的母亲很喜欢,”睿绎口气清淡,可神色有些凝重,“她说石榴是富贵花,最懂审时度势,夏日酷暑,它花开正艳,等到秋风一起,躲过了炎热,它结出果实,果实外表坚韧厚实,不怕风雨侵袭,内里却多汁多籽,正是符合子孙繁盛的意喻。”

“说得真好。”

“我也觉得说得极好,”睿绎缓缓道,“可惜那年的果实还没有在秋风里长成,就已经枯萎。”

他脸上含着笑,子虞反而更生怜意。

秀蝉过来问:“娘娘,要不要去内殿看看?”子虞本不想麻烦,可这一刻还是有些心软,点头应允,走到正殿口,回头一看,睿绎果然跟了过来。

宫殿宽阔深宏,幽静地落针可闻。殿内的摆设与子虞当年所见的已大有不同,她转头对睿绎说:“殿下,妾当年是在这里第一次见你。”睿绎四处张望,脸上难掩一丝惆怅,听见子虞的话,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不记得了。”

“殿下当年还是童子,已像大人般侃侃而谈,见解让女官们赞叹。”子虞含笑回忆。

睿绎怔忪了片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该,不该。”

子虞诧异,“不该?”

“像娘娘这样的美人,第一次见面我不该会忘记才是。”他促狭道。

他一句真一句假,性情极多变,子虞摸不透他真实想法,心中知道他是言行不羁,并无恶意,狠狠嗔视了他一眼。睿绎笑嘻嘻只做不知。

睿绎环顾四周,连栋檬梁柱都细细看了一遍,眼神渐渐有一丝迷茫,似乎陷入无法自拔的回忆中。子虞知道日后他未必有这样追忆的机会,带着秀蝉悄悄离开,将这一刻留给他独处。

填土移栽的宫人已经离去,子虞走到树下,抬头去看石榴花,想要验证花下是否已偷偷藏起了果实,赤红的颜色烙在她的眼中,鲜活地仿佛一团火。

有人走到她的身后,步伐极轻,又突兀得停住。

子虞头也不回,“殿下看完了么?”

半天未听见回应,她回过头,睿定站在树丛的另一边,身着蟹壳青的大袖衣,日光勾勒出他俊美无暇的面容,神情冷漠肃然。

风里依稀有树木清香,牵起他的衣袖。他立在那里,数步之遥,可他的表情眼神,让子虞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千仞鸿沟,再难触及。

没有想到会这样相见,以至于曾经在梦中预想的场景话语都没有了用处,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中思潮起伏,仿佛一锅难平的沸水。

秀蝉咳嗽一声,子虞一震,睫毛在风中微微颤抖,转身就要离开。

“何不耐心听我把话说完?”睿定缓缓开口。

子虞倏地转过身子,凝视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可以说的呢?”

睿定纹丝不动,口气轻软,“也许比娘娘想的要多。”

子虞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男人竟然面目表情地如此称呼她。

记忆里那个隔墙掷花给她,温柔提点宫廷之道。因为思乡情重,彻夜搂着她安慰的男人,真的是这副面孔吗?

秀蝉和歆儿背过身,装作撷花的样子,一前一后地看着庭院的来路。

“我们的婚姻就是这样一场闹剧?”子虞冷笑道,“你需要无权无势的女人装点门面,又要暗自和殷荣结为同盟,那时候出现的我,就成了你的选择?”

睿定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娘娘又是如何选择我的呢?孤苦无助地游走在宫廷之中,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嫁给我,不正是摆脱宫廷的捷径。怀着这样的想法,又怎么可以责怪我单方面地利用了你。”

子虞面色苍白,心脏怦怦地跳动,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曾经总感觉婚姻中缺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现在终于明悟,那是信任。他不愿意对她和盘托出他的抱负理想,她也不敢全然依靠这个总是有所隐瞒的男人。

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太迟了吧?

她垂下眼睑,神色黯然。

他也一时无话,微风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草木清雅的气息在沉默中分明起来,甚至渐渐浓重,空气沉重地仿佛要胶凝。秋日澄净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零碎地洒在他的眉眼,温暖的一点光彩,让他的神情慢慢柔和起来。

“我是一个狠心的人吧?”他开口。

子虞不吭声。他又自嘲一般笑了笑,“在你心里,我自然是一个狠心的丈夫,狠心的……父亲。”

深藏在心底某处的伤痕又被揭开了旧痂,子虞一瞬感到痛彻心扉,冷冷地看向他,“我现在为他庆幸,不必出世面对虚伪的嘴脸。”

“是呀,是该庆幸,”睿定似乎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语调依然低柔,“一个在寺院出身的皇室子孙,终生都将活在无法正名的恶果中,这样的悲剧不会发生,是该庆幸。”

“不要说了。”子虞难过地想要捂住双耳。

睿定缓慢地说:“他不应该出生在那个环境,因为已经有一个人受过同样的苦。”

他停了停,抬手拾起树丛上一朵零落的花朵,神情惋惜又伤感,“很多年前,云光殿里住着一个孩子,一直到了开始懂事的岁数,都不明白为何不能走出那道灰墙,直到有一天,他的母亲带着他来到交泰宫,胡床边站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母亲要他行跪礼,他不懂,问那是谁,母亲说,那是皇后和你的弟弟,他又不懂,为何哥哥要对弟弟行跪礼。母亲当时抓着他的手,指甲陷入他的掌心,轻轻说,你的母亲是宫婢,他的母亲是皇后,你的一生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子虞皱眉看着他,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花,露出些微的笑容,犹带苦涩,“过去的日子无法再篡改,未来的事还能有所选择,我怎么能让他再去受这样的苦。即使他是我等待很久衷心期待的孩子。”

子虞心里一酸,低下头去,“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睿定转过脸来直视她,“这个世上,除了你,我还能和谁说这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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