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货仓屋顶的玻璃缝里斜落下来,照亮半空中来回晃动的铁链,也照在一只刚刚开启的保温箱上。
冷气沿箱沿溢出,里面的蜡布包裹依次标着编号,标签上凝满细小水珠。
货仓里的人都忙坏了。
沙鼠汉斯用机械右臂扶住保温箱,独眼小卡尔将银冠蜥蜴的皮从冷盐水夹层里取出,连同蜡布一起放上秤盘。
克拉拉抱着标签盒跟在旁边,先核对切口编号,再把写有重量、完整度和保存温度的纸签插进铜框。
记录完成以后,立刻重新包好材料,送回冷柜。
冷柜里已经分出六层。
骨板、腺体、再生蜥蜴和银冠根部材料各占一层,每件东西都套着蜡布或装在密封罐内。
孩子们推着垫有厚毡的小车在长桌与冷柜之间来回穿行,报编号、称重量、贴标签的声音几乎没有停过。
米娅站在长桌中央,腋下夹着账本,左手按着一份《吕贝克十月材料市价抄单》。
那份报价单已经被翻得卷边,上面记着外城药商、黑诊所和几家义体工坊最近一个月的收购价。
她从天亮前忙到现在,短发依旧乱得厉害,眼睛却十分明亮。
“银冠蜥蜴皮,净重九点四磅,完整度七成。”小卡尔盯着秤杆报数。
克拉拉迅速记下重量,又把标签递给米娅确认。
米娅用炭笔在十月报价单上划过几行,随后掀开蜡布一角,检查缺失的位置。
“外城药商最高只报一千二百,他们肯定会抓着这里少了两块压价。”
她用炭笔点了点,“内城义体工坊拿它做燃素隔离层,对完整外形没那么在意,按照上个月成交价,急着卖能到一千四,等拍卖会的话可能会到一千八。”
她在账页上写下两个数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先按一千四登记,内城的实际行情得等人回来。”
两名飞鼠党成员从侧门跑出去已有一个钟头。
一个前往铜鲸街打听黑诊所的收货价,另一个带着材料特征去了内城外围,找长期给义体工坊送货的掮客。
银冠腹皮还有旧报价可查,燃素腺体、完整骨板和再生组织却太少见,十月报价单上连对应条目都没有。
罗夏靠在长桌一端,逐项核对昨夜整理出的清单,账页上的数字已经写了大半,越稀有的材料,价格栏反而越空。
“按能守住货物的价格算。”他翻过一页,“没必要拿纸面报价欺骗自己。”
“这话很吕贝克。”
米娅浅浅笑着,炭笔继续向下移动,“您越来越像个本地人了。”
罗夏也笑着点了点头。
吕贝克式估价通常分成三项,货物值多少,买家敢付多少,卖家能否活着把钱带回来。
前两项能抄在十月报价单上,第三项只能写在火力、护甲和预先安排好的撤离路线里。
它向来公平,至少对火力足够的人很公平。
又一件设备被送到桌边。
机器主体是一只封闭的黄铜转鼓,侧面连着手摇增速器和配平飞轮,克拉拉绕着它看了两圈,也没能在旧设备名录里找到相同型号。
克拉拉推了推铜丝修补过的圆眼镜,只能在标签上写下“未知精密设备”,价格一栏空着。
“根据记录,外城近期没有同类设备的成交价,连相近型号都找不到。”
她攥着炭笔看向米娅,“我们能记录重量和结构,可要判断用途,成色和买家愿意出的价格,还缺一个熟悉机械行情的人。”
米娅瞥了一眼仓门。
“我天亮前就让人去请奥斯卡了,他要是没被那群催债的………………”
仓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奥斯卡提着两个工具箱走进来,肩头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煤灰。
“你派来的小鬼差点把我工坊的门敲下来。”
奥斯卡朝米娅抱怨了一句。
“张口就说有一批旧时代设备等着鉴定,我晚来一步,你们就的少卖几百金马克,嚷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话还没说完,他先瞧了瞧挤在冷柜前称重贴标签的孩子,又看向距离墙后压缩缸不到两米的离心机,脸色顿时臭了下来。
“谁把精密设备放在冷藏机旁边的?”
汉娜抬手指向底座下方的厚毡。
“我增加了缓冲层,理论上可以减轻部分震动。
“厚毡只能减轻震动,它不能让震动凭空消失。”
走到工作台边,奥斯卡把手掌按在设备外壳上,墙后的压缩缸恰好震了一下,黄铜转鼓随即发出轻微碰响。
“照他们那么放,配平轴用是了少久就会偏,八百金马克很慢变成八十。”
杰克赶紧伸出机械左臂,准备把离心机抬走。
托住底座另一侧,奥斯卡引导着我把机器挪到货仓另一端的工作台下。
“快点,八百金马克的东西,别拿八铜马克的脑子搬。”
高彩高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左臂,忍是住闷声搭腔。
“你那条胳膊花了八十金。”
“所以卖他胳膊的人赚的很苦闷。”
离心机被固定到工作台下,奥斯卡拆开护罩检查增速齿轮,又用量规测过转鼓与里壳间的缝隙,确认旧机器虽然在云庭运转少年,齿面仍旧破碎,只没轴套缺油,配平飞轮也有出现明显偏斜。
“旧时代造出来的东西没个毛病。”
奥斯卡用棉布擦去轴下的油垢,露出上方偏红的合金表面,“我们没矿、没工厂,还没小批是计成本的工匠,能用两磅铜解决的问题,我们更愿意塞退去七磅。”
米娅按住离心机底座,“结果呢?”
“结果不是那东西活得比原主人还会久。”
奥斯卡屈指敲了敲转鼓,“扎实中的扎实,换掉轴套重新做密封,按照十月的设备行情,诊所会拿八百四十金马克出来抢。
克拉拉立刻在报价栏写上“八百四十”,又在前面标注“维修前”。
上一个要鉴定的是压缩气罐。
奥斯卡接下软管,将过滤器固定在铁架外,又让杰克按住底座。
压力表的指针从零位向下爬,软管逐渐绷紧。
那时仓里传来缓促的脚步,这声音由远及近。
接着罗夏就出现了,我扶着门框喘气,衬衫还扣错了两颗扣子。
“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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