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了。”
“……没删。”
李知恩侧过脸,目光沉静地落过来:“为什么?”
白时温迎着他的视线,第一次没避开:“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异常清晰,“我想留着。”
车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鸣。
李知恩看着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屈起食指,用指关节在她额头轻轻叩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敲门。
“下次想拍,”他说,“提前说。”
白时温怔住,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叩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滚烫。
李知恩已经拉开车门。午后灼热的空气涌进来,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站在车门口,逆着光,身形被勾勒出锐利的金边。
“对了,”他回头,嘴角有丝极淡的弧度,“紫菜包饭,火腿可以留着。”
白时温坐在原位,没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A区入口的阴影里,她才慢慢低下头,从内袋里掏出那包薄荷糖。糖纸被体温捂得微潮,她撕开,倒出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冲散了柚子茶的甜腻,也冲散了某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柔软。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她盯着画面里李知恩比着V字的手,盯着他眼尾那点没散尽的倦意,盯着自己僵硬又傻气的剪刀手。然后,她点开编辑,裁掉自己多余的手臂,调低一点饱和度,把他的侧脸单独框在画面中央。
保存。
相册名称,她打了三个字:【他】
没加标点,也没加任何修饰。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动作很稳。下车,关好车门,走向A区。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刚刚被确认的距离——不远,但必须踏实地走过去。
A区吊威亚平台外围已经围起警戒带。白正勋蹲在监视器前,正和威亚组确认钢索承重数据。李知恩站在平台边缘,仰头看头顶纵横交错的钢缆,像一张悬在空中的金属蛛网。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安全扣,咔哒一声扣在腰带上,金属碰撞声清越。
白时温走到警戒线外,没出声,只是安静站着。她看见李知恩忽然抬手,不是去调整装备,而是把额前那缕翘起的头发往后抹了一把。动作很随意,却让她想起宿舍里他替她扶正歪掉的发卡时,也是这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威亚组喊了预备。
李知恩最后看了眼监视器,转身,走向平台中央。他没回头,没看警戒线外的任何人。白时温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风暴的中心——而风暴本身,正以最沉默的方式,向她倾斜。
钢索缓缓收紧,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知恩离地而起。
他悬在离地三米的高度,身体微微后仰,双臂展开,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午后的阳光劈开云层,精准地落在他寸头上,折射出细碎的、近乎锋利的光。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片被烈日淬炼过的、绝对的澄澈。
白时温仰着头,风掠过她的耳际,吹起一缕碎发。她忽然明白,自己永远无法真正靠近那个高度——不是因为他站在钢索上,而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轨道里,以全部重量奔向既定的方向。
而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成为他俯冲时,大地之上最清晰的一处坐标。
威亚组开始下降指令。
李知恩的身体缓缓沉落。阳光随着他的坠落而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明暗。当他的靴尖终于触碰到平台地面时,他微微屈膝卸力,姿态轻捷如猫。他没摘安全扣,只是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白时温身上。
两人隔了十五米,隔着喧闹的现场、飘动的警戒带、正在调试的摄影机,以及所有未曾言明的、正在生长的、带着薄荷味的清醒。
李知恩没笑,也没挥手。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她,无声地比了一个V。
白时温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个手势,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仰起脸的自己。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顿半秒,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比出了一个V。
没有笑,没有躲闪,没有多余的解释。
只是比给他看。
风更大了,吹得她裙摆翻飞。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扎下根须的植物,在六月的烈日下,第一次,如此笃定地伸展枝叶。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