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揭开鄢懋卿假扮倭寇祸乱东南的真面目,掀动舆情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境了?”
李塑立刻满面红光,顺着钱景俞的话追问道。
“是啊是啊,钱公,此獠在我们面前蹦跶的...
沈炼闻言一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绣春刀的鲨鱼皮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接话。他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血渍上——那是前日审讯一个通倭海商时溅上的,早已干涸发黑,像一枚被时光风干的朱砂印。这抹红,倒与徐渭那支狼毫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的样子颇为相似。
“徐文长……”沈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锈蚀铁链拖过青砖,“确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徐渭,字文长,山阴人,少年成名,诗文书画皆冠绝东南,却屡试不第,性情狂狷,曾因误杀继妻下狱,后得友人营救出狱,自此放浪形骸,纵情诗酒,醉后泼墨,常以枯藤、败荷、怪石入画,笔意如刀,锋棱毕露。此人既非严党,亦非清流,更不屑攀附权贵,只认一个“理”字。此前胡宗宪初任浙江巡抚,为整饬卫所积弊,广求贤才,遍访名士,徐渭闭门不见;直至胡宗宪亲赴其草庐,三顾未果,第四次竟携酒负荆,跪于雪中半日,徐渭方破例开门,掷笔于地,仰天长笑:“尔能屈膝于雪,吾岂不能提笔于案?”
自此,徐渭便成了胡宗宪幕府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不可控的一枚棋子。
“他帮胡宗宪处置卫所之事,并非为其张目,”沈炼抬眼,眸光如刃,直刺鄢懋卿,“而是为百姓剖开脓疮。他批驳卫所屯田之弊,条陈军户逃亡之由,痛斥指挥使吞没军粮、私役兵丁、贩运私盐之恶,字字见血,句句剜心。他写《浙东卫所论》十篇,刊印数百册,散于各卫所军户之家,竟有老卒持卷哭于演武场,称‘三十八年未见此真言’。”
鄢懋卿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未减,只是指腹在紫檀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如同毒蛇吐信。
“所以纯甫兄的意思是,徐渭对胡宗宪,敬其事,而非忠其人。”他缓声道,“他敬的是胡宗宪敢动卫所这潭死水,而非敬他胡某人的官袍玉带。”
“正是。”沈炼颔首,“徐渭心中,唯有国法、民瘼、实政。他若觉胡宗宪所行背离此三者,拔剑相向,亦不奇怪。”
“妙极。”鄢懋卿忽然拊掌,笑声清越,竟似真有几分欢畅,“我正要借他这柄刀,削掉胡宗宪身上那层‘忠臣’的油皮。”
许栋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开口,却被鄢懋卿抬手止住。
“诸位且听我道来。”鄢懋卿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双屿港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平线上,伏波营新造的两艘福船正扬帆归港,船艏劈开碧浪,溅起雪白碎沫。他望着那两道破浪而行的航迹,声音却沉静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市井买卖:
“胡宗宪募兵练兵,银子从何来?东南权贵出,账目如何走?必经钱庄、当铺、盐引、漕运四道。而徐渭,恰好在胡宗宪授意下,正督办一项‘清查浙江卫所历年钱粮出入’的差事。他调阅的,不止是卫所账册,更是浙江布政使司与各府州县之间所有盐引转运、米粮调拨、军器采买、匠役工食的往来凭据——其中,九成九,都绕不开胜棋楼宾客们掌控的那些钱庄与当铺。”
他转身,目光如淬火之铁,灼灼扫过许栋与沈炼:“徐渭不是那把刀。他不会为我杀人,但他会为‘真相’而执刀。只要我把几份关键凭证——譬如某家钱庄密账里,一笔名为‘防倭捐输’、实则标注‘孙宅丙寅年七月初三’的万两银款;又譬如某处盐引提单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胡抚台收讫,待张总督事毕即兑’的批注——悄悄塞进他正在审阅的卷宗夹层……”
鄢懋卿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以徐渭之敏锐,岂会看不出其中蹊跷?以他之刚烈,岂能容此等勾连权贵、架空朝廷、图谋私利之奸佞蒙蔽圣听?他必会彻查,追索,上奏。届时,弹劾胡宗宪‘私募乡勇、勾结巨贾、假公济私、图谋不轨’的奏疏,根本无需我费一纸一字,自会从御史台、都察院,甚至六科廊下,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沈炼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微滞。他太清楚徐渭的脾性——此人一旦认定是非,九头牛也拉不回。他上书弹劾,从不讲什么留余地、看脸色,向来是雷霆万钧,不留活路。当年他弹劾绍兴知府贪墨,直接将赃银埋藏地点、经手胥吏姓名、甚至知府小妾娘家田产数目,全都列得清清楚楚,附以手绘地图,呈于按察使案头。那知府当夜便在狱中畏罪自缢。
“可……胡宗宪若真被扳倒,谁来接手剿倭?”许栋声音发紧,额角沁出细汗,“张经已失势,龙江船厂又毁,东南若再失一帅,倭寇必如野火燎原!”
“谁说我要扳倒胡宗宪?”鄢懋卿失笑,摇头如拨浪鼓,“我要他身败名裂?不,我要他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不得不向我低头。”
他踱回案前,指尖在摊开的《大明会典》封面上缓缓划过,停在“兵部职掌”四字之上:“胡宗宪若倒,朝廷能派谁来?张经?已入刑部大牢,等着秋后问斩。李天宠?尚未崭露头角,资历威望皆不足服众。其余巡抚、布政?哪个不是屁股底下坐满了胜棋楼的银子,哪个敢真正得罪那些人?”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所以,朝廷只能再给胡宗宪一次机会。但这一次,他的‘机会’,必须由我来赐予。”
许栋与沈炼同时屏息。
“我会让徐渭的奏疏,在抵达御前之前,先‘漏’到胡宗宪耳中。”鄢懋卿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不是全本,只是其中最关键的三页:钱庄密账、盐引批注、还有一份伪造的、盖着‘南京户部勘合印’的空白调拨文书——上面已用朱砂圈出‘胡宗宪’三字,并批‘宜速核办’。”
“胡宗宪见之,必知徐渭已握实证,自己已如悬卵。他不敢报官,更不敢灭口——徐渭身后站着整个东南士林清议,杀之,则天下共愤;他亦不敢硬扛,因为徐渭背后,还隐隐站着我伏波营的影子。他很清楚,若我真想取他性命,他坟头的柏树苗,如今怕已抽枝展叶了。”
鄢懋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浇不灭眸中那一簇幽冷火焰:“于是,他只能求我。而我,会给他一个活命的法子——交出所有资助他募兵练兵的权贵名录,详尽到每一笔银两的来源、经手、去向、隐匿手段;再交出他与这些权贵之间所有密约、信函、口头承诺的副本;最后,由他亲笔写下一份‘自愿解散新募乡勇、遣散教习、焚毁操典、永不复练’的保证书,并押上他胡氏一族三代人的身家性命为质。”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