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目光扫过我案上铜钱、蜡块,扫过跪地的赵德昭,最后落在米信脸上,淡淡道:“米将军,你左颊这疤,是太平兴国二年在潞州砍的吧?当时你率五百骑突袭北汉辎重队,斩首二百,夺粮三万石。可战报里没写——你杀的头一个,是穿着北汉军服的宋军斥候,姓周,河东人,家中尚有老母待养。”
米信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王溥拄杖上前一步,紫竹杖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的一声:“那周斥候,是韩重赟亲兵。他死前,咬下你甲缝里一片皮肉,咽气前,把这块肉含在舌下,等你俯身查验时,一口啐在你脸上。”
米信猛地抬手捂住左颊——那道疤下,皮肤竟隐隐渗出血丝。
王溥不再看他,转向我,声音温和如旧日讲学:“昉儿,记得你二十岁初入史馆,老夫教你第一件事么?”
我垂首:“记得。您说,修史者,笔是刀,墨是血,纸是棺。写一字,便要担得起千秋之重。”
“好。”他点点头,又看向赵德昭,“德昭,你阿叔临终前,可曾给你留过话?”
赵德昭终于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阿叔说……若有一日,烛影摇红,斧声未绝,便让我寻一个人——一个不肯在《实录》里写‘暴薨’二字的人。”
王溥笑了,眼角皱纹如刀刻:“那你寻到了。”
他转身,紫竹杖轻点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处,忽又停住,未回头,只道:“昉儿,明日辰时,史馆东阁,老夫等你。带齐所有未入档的宫闱日札、内侍轮值簿、尚药局进药录。还有……”他顿了顿,“带上那半块蜡,和铜钱背面,第二层‘晋’字的拓片。”
门帘落下,鸦青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余下七个人,六把刀,一盏将熄的灯。
米信终于松开刀柄,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惧,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至极的释然。他一挥手,六名甲士无声退去,铁甲相撞,叮当轻响,渐行渐远。
赵德昭仍跪着,肩膀微微起伏。
我走过去,伸手扶他。
他没起身,却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展开——是道敕令,墨迹新鲜,印玺朱红刺目:《敕封皇侄赵德昭为兴元尹,即日赴任》。
我手指微颤。
兴元府,在陕南。离汴京一千三百里。山高路险,瘴疠横行。自太祖立国以来,凡得此敕者,十不存一。
赵德昭看着我,忽然问:“先生,若我明日启程,可否……带韩将军那半截断箭?”
我喉头发紧,点了点头。
他笑了,那笑里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我便走了。只是走前,想替阿叔,问您一句话。”
我静待。
“那夜烛影之下,斧声响起时……”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阿叔,可曾后悔?”
我望着他眼睛,那里映着案上残烛跳动的火苗,也映着窗外那轮清冷孤月。
许久,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他不后悔。他后悔的,是那夜没亲手劈开这重重宫墙,把你们兄弟俩,一个一个,全都护送出城。”
赵德昭眼眶骤然一热,却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起身时,他整了整素白襕衫,理了理靛蓝布绦,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先生,若有一日,您也需赴千里之外……请记得,兴元府东市第三条巷子口,有家卖椒盐饼的铺子。老板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太祖皇帝赏的。”
门帘晃了晃,人已不见。
我独自立在空荡殿中,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走过去,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研墨,掭笔,笔尖悬于纸面,稳如磐石。
这一次,我不写史。
我写信。
给远在崖州的卢多逊。
信很短,只有两句:
“崖州海风咸苦,兄当善自珍重。另,韩重赟墓前野菊开得正好,我代你浇了三碗酒——一碗敬忠魂,一碗祭寒骨,一碗……敬那夜未落的雪。”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素帛信囊。
正欲唤人传递,忽听窗外檐角,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
似是瓦片被踩松。
我蓦然抬头。
月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赫然映着半截乌木斧柄的影子——漆色斑驳,末端缺一角,与我案头铜钱上刻痕严丝合缝。
影子只存在了一瞬。
风过,影散。
我慢慢走到窗边,推开槅扇。
夜空澄澈,星子如钉。
檐角空空如也。
唯有三片枯槐叶,打着旋儿,飘落于青砖阶上。
我俯身,拾起其中一片。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两个字:
“未完”。
我捏着枯叶,回到案前,将它夹进《太祖实录》第三卷未誊清的稿纸里——正夹在“开宝九年冬十月壬午,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那一页。
窗外,梆鼓敲过三更。
远处,万岁殿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景福殿的编磬。
是垂拱殿西阁,那口废弃十年的青铜编磬。
第一声。
我提起笔,蘸饱浓墨,在稿纸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
烛影斧声。
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殿外忽有脚步声再起,比先前更轻,更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一步,一步,踏在时间的脊背上,朝这东阁而来。
我搁下笔,静静等着。
烛火跃动,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与那页稿纸上的“烛影斧声”四字重叠在一起,竟如一双张开的手,正缓缓合拢,要将整个黑夜,攥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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