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不会是李斯也被赵高给弄死了吧?!
大秦咸阳宫内,秦始皇听着光幕之中李先生所说出来的这些话,不自觉就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他这里对这么一个结果,那是绝对不愿意去相信的。
...
咸阳宫内,烛火摇曳,映得始皇帝脸上明暗不定。他枯坐于案前,手中那柄佩剑横搁在膝头,剑鞘上犹沾着赵高额角渗出的血迹,已半干成褐黑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沉滞的幽光。他未再动怒,却比方才更令人窒息——那一瞬的沉默,竟似比雷霆万钧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高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在颌下凝成暗红小珠,滴落无声。他不敢抬手去擦,亦不敢喘重一分。他知道,此刻始皇帝未开口,并非怒意消散,而是怒意沉潜如地火,只待一个引信,便要焚尽九重宫阙。
光幕之上,李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凿:
“蒙恬拦下赵高之后,立即将诏书反复验看。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印玺倒是用了秦玺,可那印痕压得过深,边缘微有晕染,显是匆忙加盖、未等朱砂干透便取印所致。更关键的是——诏书末尾‘朕’字三笔,起笔顿挫失度,收锋浮滑无力,全无始皇帝惯用的铁画银钩之劲。蒙恬随驾三十余载,亲手誊录过不知多少诏敕,对始皇帝笔意烂熟于心。他只扫一眼,便知这‘朕’字,绝非出自陛下之手。”
始皇帝喉结一滚,手指骤然攥紧剑鞘,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记得自己最后一道亲笔诏书,是命扶苏即刻回咸阳,监国理政,代行郊祀之礼——那道诏书他写得极慢,每一划都如刀刻石,墨浓如漆,纸背透痕清晰可见。而光幕所言那“朕”字……他脑中已自动勾勒出那浮滑软弱的笔势,登时胸中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下。舌尖泛起铁锈味。
“蒙恬当即召来随军史官、掌玺令、尚符令三人,当众验诏。三人皆叩首称:此诏非真。掌玺令更直言,陛下用玺,向来以左手按印,右腕悬空运力,故印文左下角必有一处极细微的‘拖痕’,乃是玺钮微旋所致。而此诏玺印,四角均平,毫无拖痕,显系伪刻。”
话音落处,赵高身子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惊惧,而是彻骨的羞惭与后怕。
他方才……真的拔了剑。
剑尖已抵住颈侧大脉。
若非蒙恬一脚踹开寝门,若非蒙恬劈手夺剑掷于地,若非蒙恬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掼在诏书前逼他细看……此刻他早已血溅五步,尸身横陈,而扶苏、李斯,便可堂而皇之以“赵高畏罪自裁、罪证确凿”为由,将伪诏坐实,顺势诛杀蒙恬,尽收三十万北军兵权!
他竟险些成了那场滔天阴谋里,第一个被自己亲手钉死的殉葬品!
“蒙恬当场下令,封锁边军大营,严查所有往来文书;另遣心腹快马,持真诏副本,星夜兼程奔赴咸阳——那道真诏,就藏在始皇帝车驾随行铜匣底层夹层之中,外覆铅箔,以防潮防蛀,更防人调包。而李斯、胡亥等人,却只知始皇帝病危,不知真诏尚存。他们以为,只要诏书一发,天下便定;殊不知,真正能定乾坤的,从来不是一纸文书,而是握着文书的手,是否足够稳,足够狠,足够……知根知底。”
始皇帝缓缓闭眼。
唇角竟微微向上牵起,极轻,极冷,像一柄刚淬过寒泉的匕首,无声出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大典,蒙恬奉命校阅新铸十二金人。那日风雪极大,蒙恬立于咸阳宫前广场,甲胄覆霜,须发皆白,却挺如松柏。他亲自举起一樽酒,敬始皇帝,敬天地,敬百官。酒液泼洒于地,瞬间冻成冰晶。而后他解下腰间佩剑,当众拆开剑柄——内里嵌着一枚小小铜符,纹路古拙,正是始皇帝早年赐予其父蒙武的“虎贲密符”。蒙恬朗声道:“蒙氏三代事秦,不敢负君。此符在,蒙氏在;此符毁,蒙氏绝!”说罢,竟以掌为刃,生生拗断铜符,断口锋利如刀,割破掌心,血混着雪水滴落于冰面,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那时始皇帝抚掌大笑,赞其“忠烈可贯日月”。
原来,并非徒然夸赞。
原来,那断符之声,早已埋下今日这一声惊雷。
“可恨……可恨啊!”始皇帝忽而低语,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朕竟不知,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车驾旁垂泪装孝,一个在咸阳宫里数着时辰等朕咽气;而朕最提防的那个宦者,反倒是第一个认出伪诏、第一个扑向赵高、第一个护住真诏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刺向伏地的赵高。
赵高浑身剧震,几乎瘫软。
“你……抬起头来。”
赵高颤抖着,一点一点抬起脸。血污纵横,眼神却不再躲闪,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金砖缝隙里,正爬出他毕生最惧怕的影子。
“朕问你,”始皇帝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若蒙恬晚来一步,你真会刎颈?”
赵高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始皇帝冷笑:“你不敢说。因你心里清楚——你若真死了,朕的遗诏便是铁证;你若不死,你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李斯给你留的,从来就不是活路,是死局里的死局。他算准了你忠,算准了你怯,算准了你宁可一死,也不愿担‘抗旨不遵’之名……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蒙恬不仅识得朕的笔迹,更识得朕的脾气——朕若真要你死,何须假手诏书?朕亲临九原,一句话,你便尸首异处;朕若真厌你,早把你剥皮实草,悬于骊山陵前,日日受风霜啃噬!”
赵高终于失声,呜咽如幼犬,涕泪混着血糊了一脸。
“哭什么?”始皇帝嗤笑,“哭你蠢?哭你贱?还是哭你竟把朕想得,和李斯、胡亥那些腌臜货色一般无二?”
他霍然起身,剑鞘拄地,发出“铮”的一声锐响,震得烛火狂跳。
“朕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铁与血,信律与法,信这双手打下的江山!朕可以错杀一百个赵高,绝不容一个蒙恬蒙冤!更不容……朕的儿子,用朕的尸身,去喂咸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迸出,脖颈青筋暴起,眼底赤红一片。
赵高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地,发出沉闷声响,再未抬起。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殿门之外。
“启禀陛下!”内侍尖细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北军八百里加急!蒙将军亲笔急奏,已呈于东偏殿!”
始皇帝身形一僵。
他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光幕。
光幕之上,李先生的声音竟也停顿了半息,仿佛在屏息。
而后,那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
“蒙恬的急奏,只有八个字。”
始皇帝呼吸骤然一窒。
赵高亦在血泊中艰难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音。
光幕缓缓浮现八个墨色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斫,赫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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