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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蓄势待发(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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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岭……丢了?”贺人龙的声音干涩。

高迎恩单膝跪地,头盔未摘,声音嘶哑:“末将……守不住。曹豹炮火太猛,云梯蚁附,弟兄们……死伤过半。”

贺人龙搁下笔,手指用力捏着案沿,指节泛白。他盯着高迎恩,眼神如刀,刮过他脸上干涸的血痂、肩甲上被铳弹犁出的凹痕、以及那双熬得通红却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你回来,是为了报信,还是为了卸责?”

“末将回来,是为请罪。”高迎恩垂首,额头触地,“马岭一失,陕州必危。曹豹若破陕州,潼关腹背受敌。末将斗胆,请督帅速调延安李沔兵马东进,扼守洛南、商州一线,以为犄角。再遣快骑,星夜驰赴山西,请周遇吉、黄得功速发援兵,扼守蒲州、风陵渡,断其南渡之路。”

贺人龙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像催命的鼓点。他忽然冷笑一声:“李沔?他手下四千骑,七万步卒,昨日还报粮秣将尽,催饷文书堆了三尺高。周遇吉?黄得功?山西巡抚樊英刚上折子,说二人因争饷银,已在太原府衙门外拔刀相向。你让我去调谁?调两个饿着肚子、互相砍杀的‘援兵’?”

高迎恩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一言不发。

贺人龙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卷着枯叶扑进来,拂动他案头未干的奏疏。他望着远处秦岭苍茫的峰峦,声音低沉下去:“马岭丢了,不怪你。怪这世道。朝廷欠饷三年,陕西三镇,哪个营里没有饿得啃树皮的兵?潼关守军,一日两餐,粟米掺沙,菜汤照见人影。曹豹那边呢?听说他们军中,每日一斤肉,三斤粟,月月发足饷银。小卒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墙。你让饿殍去挡虎狼,岂非笑谈?”

高迎恩依旧跪着,肩膀微微起伏。

“起来吧。”贺人龙转身,语气竟缓和了些,“你且去养伤。马岭的事,我自会上奏。至于潼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迎恩染血的甲胄,“你且看着。这关,我守得住,也守得稳。曹豹若敢来,我便让他知道,关中男儿,骨头还没断。”

高迎恩缓缓起身,抱拳行礼,退出节堂。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几个塘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女墙下,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稀薄的粟米粥。其中一个,正是前日偷懒的宋三郎。他瞧见高迎恩,碗都忘了端,怔怔望着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高迎恩没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便走向自己的营房。身后,宋三郎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同伴道:“瞧见没?把总昨儿还骂咱们偷懒,今儿自己就趴在案上睡着了……这仗,怕是真打不下去了。”

声音随风飘来,高迎恩脚步未停,却觉得那句话,比马岭关上射来的铳弹更沉,更冷。

他回到营帐,卸甲时,亲兵惊呼出声——他右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箭创,边缘皮肉翻卷,已泛起青紫。箭杆虽被拔出,伤口却未处理,血与脓混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腥臭。高迎恩自己浑然不觉,只盯着铜盆里自己映出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一双眼睛,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亲兵取来药酒、金疮药、干净的麻布,手脚利落地清洗包扎。高迎恩闭目靠在榻上,任由疼痛钻心。帐外,潼关的鼓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是操练的鼓点,而是报更的鼓声。咚、咚、咚……沉闷,缓慢,像一口锈蚀的铜钟,在秋日的寂静里,一下下,敲着将倾的屋梁。

他忽然想起宋三郎的话:“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投降。小卒何必为难小卒……”

高迎恩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帐外鼓声未歇,风过关堞,呜咽如泣。他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战火熏黑的泥塑,唯有那只没握过金瓜锤、如今沾满血污与药粉的手,在身侧,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松开,再松开。

潼关的黄昏,比马岭关来得更迟,也更沉。暮色四合时,一队衣衫褴褛的民夫,挑着空担,从风陵渡方向蹒跚而来。他们是昨夜乘小船渡河的溃兵家属,听说马岭失守,丈夫儿子生死未卜,便不顾一切地来了。他们站在关下,仰头望着高耸的城墙,无人哭嚎,只是一遍遍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徒劳地搜寻着城头每一个晃动的人影。风卷起他们破旧的衣角,也卷走了几声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

高迎恩在帐中,听见了。他睁开了眼,目光空茫,投向帐顶粗粝的茅草。那上面,一只蜘蛛正缓慢地织着网,丝线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着细弱而执拗的银光。

潼关未闭。城门大开,吊桥平铺,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或是等待援兵,或是等待溃兵,又或是,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无可挽回的潮汐。

而此刻,在潼关以东四十里,磁钟塬上,曹豹的大营篝火连绵。刘峻端坐于中军帐内,面前摊开的,正是潼关最新绘就的布防图。他指尖划过图上潼关东门与北门之间的那段薄弱城垣,声音平静无波:“传令高迎恩,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拔营,取道洛南,直扑潼关。此役,不求速胜,但求围困。我要让贺人龙的粮,一日少过一日;让他的兵,一夜瘦过一夜;让他听见潼关的鼓声,如同听见丧钟。”

帐外,秋风骤起,卷起无数火把,火苗狂舞,映得刘峻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搁下炭笔,目光投向帐外深不可测的夜色,仿佛已越过巍巍秦岭,望见了千里之外,那座正被暮色缓缓吞噬的京师——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想象中,正冷冷地反射着最后一缕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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