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龙王不赏脸,小子将芦做鱼获喲~”
“取了芦苇做被褥,天寒地冻凉不着咧~”
十月下旬,眼见天地间渐变铅灰色,刺骨寒风从渤海湾往三角淀不断吹来,弄得人不由得紧了紧衣裳。
此时的...
夕阳熔金,将马岭关残破的城墙染成一片赭红。断壁残垣间,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秋风里翻卷。曹豹的将士们踩着碎砖瓦砾,踏过横陈的尸首,在废墟上插下一面面赤旗。旗角猎猎,映着渐沉的日头,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高迎恩的战马蹄声急促,穿过内关狭窄的甬道,直奔西门。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已近在耳畔,刀锋刮擦石壁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他伏在鞍上,甲胄缝隙渗出的血水混着汗渍,在胸甲上拖出几道暗褐色的印子。护在他身侧的家丁只剩十七人,其中三人臂甲崩裂,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另有一人左腿被铳弹掀去半截,却咬着布条,一手拄刀,一手死死攥住马缰,踉跄着跟在队尾,每一步都溅起带血的尘土。
“将军!东门吊桥未落!”一名家丁嘶声喊道,声音劈了叉。
高迎恩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撕裂暮色。他抬眼望去,东门城楼早已塌了半边,吊桥铁链断裂,悬在半空晃荡,桥板歪斜,只余三尺宽的朽木横梁悬在深渊之上。桥下是深逾十丈的干涸壕沟,沟底嶙峋乱石,在夕照里泛着冷硬的青灰。
“跳!”高迎恩吼道,声音沙哑如裂帛。
话音未落,最前那名断腿家丁已纵身跃出。他身子在半空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重重砸在桥板尽头,木屑纷飞,人却未坠,只是单膝跪在摇摇欲坠的桥面上,反手将刀鞘死死楔进朽木缝隙。其余家丁鱼贯而上,踏着他脊背、肩头、刀鞘,腾跃而过。最后一人刚扑上对岸,那截桥板便轰然断裂,坠入沟底,激起点点尘烟。
高迎恩最后一个跃过,落地时膝盖撞在硬土上,震得牙根发酸。他顾不得喘息,翻身上马,扯开喉咙:“向洛南!走野径!不许点火把!”
队伍沿着山脊西侧的羊肠小道疾行。这里无路,只有樵夫踩出的浅痕,两侧是陡峭的灌木丛与裸露的岩壁。月光被云层吞没大半,唯余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轮廓。人马屏息噤声,连马嚼子的轻响都用布条裹了。高迎恩伏在鞍上,耳朵贴着马颈,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更听见远处马岭关方向隐约传来的号角——那是曹豹在整军清点俘虏,也是在驱散溃兵。
他不敢停。侯拱极的残部尚有千余,若被曹豹合围于山中,便是瓮中之鳖。更紧要的是,潼关守军已知马岭失守,必然震动。贺人龙若闻讯,怕是明日一早便要遣快骑叩关,催逼援兵。可马岭一丢,陕州门户洞开,潼关守军抽调不得——抽则陕州危,不抽则潼关孤悬。这盘棋,高迎恩已落了败局,只盼能活着把这局残谱送回潼关,让贺人龙看清,汉军不是来叩门的客,是拆屋的斧。
行至子夜,队伍终于摸到一处背风的坳地。高迎恩勒马,喘着粗气下令:“歇半个时辰。取干粮,喂马,不许生火。”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倚着一块冰凉的巨石坐下。亲兵递来水囊,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顺嘴角流下,在甲胄上洇开深色水痕。他抬手抹去,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沾满血污与尘灰的脸——十七张脸,十七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灼人。没人说话,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与战马低低的喷鼻声。
“孙七……”高迎恩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
没人应答。他顿了顿,又道:“孙七死了。被我砸烂了脸。”
依旧沉默。一个独臂的家丁默默解开腰间的皮囊,倒出两块硬邦邦的粟饼,掰开一半,递给高迎恩。高迎恩接过,没吃,只盯着那半块饼上清晰的指印。他想起白日里孙七冲来时脸上那点近乎痴狂的喜色,想起自己金瓜锤挥下时,那张脸如何在眼前炸开,牙齿与碎肉迸溅如雨。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拿我的脑袋换钱。”高迎恩喃喃道,像是说给石头听,“可我的脑袋,不值他一家老小的命。”
话音落下,坳地里静得能听见枯草被风吹动的窸窣。那独臂家丁没接话,只低头,用断臂处缠着的布条,仔细擦拭自己仅存的那柄短刀。刀身映着微光,寒意森森。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天光微明时,他们绕过了洛南县城,从北山坳潜行而过。高迎恩一路未歇,只靠马背上打盹维持清醒。他的坐骑口吐白沫,四蹄颤抖,却仍被鞭子抽打着前行。直到辰时初刻,一行人终于望见潼关西面那道蜿蜒如龙的秦岭余脉,以及山脚下,那一片灰蒙蒙、沉默矗立的关城轮廓。
潼关未闭。城门大开,吊桥平铺,但城头旌旗稀疏,巡哨的身影也比往日少了大半。高迎恩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迎接,是放任溃兵归营的疲态。他策马加速,直抵关下。守门把总认出是他,慌忙放下吊桥,躬身让行。高迎恩未作停留,马鞭虚抽,直奔中军节堂。
节堂内,贺人龙正伏案疾书。案上摊着几封八百里加急,墨迹未干。他听见靴声,抬头瞥见高迎恩甲胄破裂、血污满面的模样,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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