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颇为怪异,吴始自入锦衣卫任职那日起,便常年佩戴面具示人。
据说,这个吴始本生得清癯俊秀,面如冠玉,容貌太过出尘夺目。
往日执行锦衣卫要务时,这般绝世俊容太过惹眼,总会让对手心神分心,同僚侧目瞩目,反倒让旁人下意识忽略了此人狠绝凌厉的通天手段与顶尖能力。
久而久之,吴始便索性常年戴面具行事。
遮掩了一身夺目俊色,褪去了皮囊带来的外在干扰,行事果然利落顺遂无数,隐秘任务更是无往不利。
也正因如此,纵使是沈炼三兄弟与他同朝共事、同受帝王差遣,也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容,只知晓这位新崛起的帝王近臣性情孤僻、行事怪异、高深莫测,浑身皆是谜团。
吴始似是敏锐捕捉到三人停留打量的目光,却并未介怀,只是微微拱手,态度谦和却不失疏离。
“三位国公,陛下有专属密信交付。”
话音落下,他宽袖轻翻,再度取出一封封缄严密、封印完整的御用密信,质感厚重、规制森严。
此前接旨领命的一众西北文武官员,皆是宦海老油条,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见吴始取出密信、单独对接三位国公,便瞬间洞悉其中关窍——这是帝王私秘授意,绝非朝堂公议之事。
众人识趣至极,纷纷躬身告退,悄然撤出大堂,各自归衙休整,整备军务。
白日一战战惨烈、惊心动魄,五万边关将士长途奔袭,浴血厮杀,早已人困马乏、身心俱疲,急需休整调息。
且皇帝圣意已然明晰,接下来大军核心要务便是南下萌城、招安李鸿基,众人的确需养精蓄锐、静待军令。
洪承畴、孙传庭、三镇总兵、各省巡抚等一众高官尽数散去,灯火通明的大宅大堂瞬间空旷下来,只剩沈炼、卢剑星、靳一川三兄弟,以及伫立堂中、神秘莫测的吴始。
三兄弟伸手接过密信,指尖拂过厚重的御用信纸,当即拆封阅览。
只扫数行,三人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一动,眼底瞬间掠过浓浓的讶异与玩味,神色飞速变化。
信上开篇,便是崇祯亲笔手书,字迹苍劲沉凝,力透纸背,字字皆是帝王肺腑与深谋远虑。
“三国公亲启!”
“西北糜烂之局,天灾有之,人祸更甚。
朕居九五之尊,每念西北流民遍地、饿殍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彻夜难眠,心中剧痛。
天灾不可逆,四时难改,可世间人祸,皆可人为平息!
朕查西北吏治民风,此地山川闭塞、乡土固化,地方官吏沆瀣一气、上下勾连,贪墨舞弊、欺上瞒下已成顽疾痼疾。
经户部核账、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彻查核算:西北纵然连年干旱减产,然湖广、江南诸省每年北运赈灾、通商粮米,总量早已远超西北全境人口所需口粮,足以兜底万民温饱。
且湖广一地,半数余粮皆被西北陕商批量购入、贩运返乡。
世间 皆知陕商深耕实业、固守乡土,不似晋商通敌牟利、祸乱家国,世代扎根西北、流通物资。
仅此一地购入稻米,便占湖广年产五分之二,海量粮米源源不断输入西北,充盈仓储、补给民间。”
读到此处,沈炼三兄弟齐齐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世人皆知西北连年大旱、颗粒歉收,却极少有人深究其中商贸内情。
西北百姓从不坐以待毙,愚昧等死,底层民众求生本能极强,而庞大的陕商群体,便是维系西北物资流通的关键脉络。
不同于私通外敌、卖国牟利、逐利无度的晋商,陕商坚守乡土底线、深耕本土实业,只做通商济民的正经买卖,低调务实、不事张扬,故而极少被世人诟病,名声不显却在地方。
年年海量粮米输入西北,理论上足以填补天灾减产的缺口,绝不会出现大规模饥荒。
可现实却是,西北年年逃荒不绝、流民四起,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剧从未断绝。
这其中荒诞至极的矛盾,正是朝堂多年悬而未决的隐秘症结。
密信之上,帝王笔锋陡然凌厉,字字如刀,直接戳破西北乱象的终极根源。
“购入粮米海量属实,西北饥民遍野亦属实。
此非稻米不丰、粮食匮乏,核心症结唯有四字:分配不均!
地方世家大族垄断地利、兼并良田、侵占军屯、囤积居奇。
荒年岁,万民颗粒无收,求生无路,士族权贵坐拥满仓粮米、万亩良田,坐视百姓饿死,分毫不肯减免佃租、赈济乡土。
西北地狭人稠、生计微薄,寻常百姓唯靠薄田度日。
天灾减产、赋税不减,边军粮饷、地方徭役尽数压在底层肩头。
百姓无力承担重负,只能低价贱卖田产、苟活求生。
世家小族借机小肆兼并土地、扩张基业,层层挤压百姓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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