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官说,赵老爷赏了五十块大洋,明儿就发。”
“呸!五十块?够买棺材板还是够买纸钱?老子兄弟俩的命,就值这点?”
“闭嘴!你忘了谷为忠怎么死的?那白胡子老头……啧,咱连他影子都没看清!”
“怕什么?赵家再横,能横过洋枪?老子摸过巡防营的枪库,三十杆汉阳造,子弹堆得跟山似的……”
话音未落,供桌底下猛然腾起一道黑影!丁航撞翻供桌扑出,断哨狠狠捅进为首那人眼窝。温热血浆喷了他满手,他顺势夺过对方腰间短刀,反手劈向第二人咽喉——刀锋入肉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那人喉骨断裂,嗬嗬作响着倒地。第三人转身欲逃,丁航已猱身上前,膝盖顶住对方后心,刀尖抵住颈动脉:“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喉咙滚动,唾沫混着血丝:“……巡……巡防营……张……”
丁航刀尖一旋,血线蜿蜒而下:“张副官?”
“不……不是他……是……是……”那人眼球暴突,突然抽搐着吐出最后一口气。
丁航跪坐在血泊里,刀尖垂地,微微颤抖。庙外,更鼓敲过三更。他抹了把脸,将断哨塞进怀中,拖着两条尸体塞进神龛后,又用蛛网和灰尘仔细遮掩。做完这一切,他撕下衣襟裹紧肩伤,踉跄走向庙门。推开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蟹壳青。
他迎着微光迈出破庙,身后神龛里,泥塑的火神爷面目模糊,唯有手中那柄烈焰长枪,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硬青光。
三日后,滨城码头。货轮汽笛长鸣,甲板上人影攒动。丁航穿着崭新靛蓝工装,胸前别着“云港船运”的铜牌,正帮搬运工扛麻包。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麻包上洇开深色水痕。忽然,人群骚动起来——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疾驰而来,车窗降下,露出张副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丁航!”张副官声音洪亮,“赵老爷托我带句话:‘火种不灭,薪火相传。’”
丁航脚下一顿,麻包重重砸在甲板上。他仰头望向轿车后座——车帘掀开一角,赵希晴端坐其中,素白旗袍衬得脖颈纤细如玉,右腕缠着雪白纱布,却不见半分孱弱。她朝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枚小小铜哨在晨光里闪出微光。
轿车绝尘而去。丁航站在原地,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远处,初升朝阳刺破薄雾,将整片海面染成流动的金箔。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里,半截断哨正隔着衣料,硌着心跳。
同一时间,城南陋巷。赵德丰拄杖独行,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内传来苍老应答:“谁啊?”
“卖膏药的。”赵德丰声音平静。
门吱呀开启,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正是那夜拱门边撕“仙肉”的白发老人。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泛着淡金辉光的肉块,正往布袋里塞。
赵德丰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门槛青砖:“晚辈赵德丰,请前辈赐教。”
老人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皱纹里漾开涟漪:“赵家小子,你倒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求我治他腰伤,付了三百两银子;你今日来,可是准备好了?”
赵德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露出絮状纤维。他双手奉上:“家父临终前焚毁所有账册,唯留此册。里面记着三十年来,赵家接济过的七百三十二户人家,姓名、住址、帮扶次数,一笔一画,皆是他亲笔。”
老人接过册子,指尖拂过纸页,忽然轻叹:“你可知,真正的武学修改器,从来不在血肉里?”
赵德丰垂眸:“晚辈愚钝。”
“不愚钝。”老人将册子塞回他手中,转身踱回屋内,背影佝偻如古松,“真正的修改器,在人心上刻字——刻忠字,忠者不叛;刻义字,义者不欺;刻仁字,仁者不暴。你赵家若能把这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个刻进活人心里……”他枯瘦手指指向赵德丰心口,“那才是天下无敌的武学。”
赵德丰久久伫立,晨光漫过他花白鬓角。巷口,一只灰雀跃上断墙,啄食着露水浸润的野莓,汁液染红它小小的喙。
而就在赵德丰转身离去的刹那,老人摊开手掌——掌心那块“仙肉”倏然化作无数星点,飘向滨城各处:东市药铺掌柜正给穷人抓药,星点落进他药柜;西巷学堂孩童朗读《孟子》,星点融进书页;码头苦力扛着货物哼小调,星点渗入他汗珠……星点所至,无人察觉,唯有人心深处,某根弦悄然震颤,余音袅袅,绵延不绝。
赵德丰走出陋巷,忽觉袖口一沉。低头看去,半截断哨静静躺在他手心,哨身“平安”二字被晨光镀上金边,仿佛刚刚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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