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董良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这是我拟的供货协议草案——头半年，我们按出厂价供应，不赚差价；半年后，若市场反馈良好，我们愿将川省代理权独家授予贵局下属的药材公司，利润分成按三七开，我们三，你们七。但有两条：第一，所有包装盒上必须印‘川省中医药管理局监制’字样；第二，贵局需协助我们在川省各中医院设立‘靠山屯道地药材示范角’，展示种植、加工、成药全流程。”

满座皆惊。

连刘长贵都忍不住拽了拽董良杰袖子，嘴唇无声动了动：“生子，疯啦？”

周明远却没笑，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然抬头：“任厂长，你父亲任国栋老主任，当年在南江搞过‘百草园’试点，是不是也这么谈的？”

任秀秀怔住，眼眶微热：“……是。他说过，药不是卖出去就行，是要让人信得过、用得安心，才能走得远。”

周明远慢慢合上笔记本，起身，朝董良杰伸出手：“协议我带回去，下周给答复。但有句话，我今天得先说——靠山屯的路，该修了。”

董良杰一愣。

“我们川省交通厅，正推‘县乡道提质三年行动’。”周明远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靠山屯到镇上的这段路，我回去就报上去，争取列入首批扶持名单。不过——”他顿了顿，“得有个前提。”

“您说。”

“这条路，得叫‘靠山屯—南江友谊路’。”

全场静默两秒，随即爆发出掌声。刘长贵用力拍董良杰后背，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老赵抹着眼角笑骂：“这名字好！比啥‘致富路’‘小康路’都实在！”

送走考察团那天傍晚，晚霞烧得漫天通红。董良杰没开车，陪任秀秀沿着新修的田埂慢慢往回走。她肚子已微微隆起，走路时习惯性把手搭在小腹上，像护着一枚温热的种子。

“周处长真答应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他还说，如果合作顺利，明年川省中药博览会，想请我们药厂带十亩地的活体药材参展——现场移栽，现场讲解，现场熬汤药。”

任秀秀笑了，抬手拂开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得让老赵他们把苗圃再扩三亩。”

“我已经让会计把扩建款提出来了。”董良杰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秀秀，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她侧过脸。

“上个月，我去了趟南江。”

她呼吸一滞。

“没进县城，就在县界外的观音桥停了车。”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低而稳，“我买了两包烟，一包‘峨眉山’，一包‘天府’，放在桥墩上。抽了半支‘峨眉山’，剩下的，连同那包‘天府’，一起压在了石缝里。”

任秀秀没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任老师，我把秀秀照顾得很好，药厂也办起来了，靠山屯的路，马上也要修了。”他声音哑了哑，“我还说，等孩子出生，取名的事，得请您定个字辈。”

晚风掠过稻茬，沙沙作响。一只归巢的灰雀掠过他们头顶，翅膀划开稠密的夕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颤。

“第二天凌晨。赶回来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你睡着了，我盛了一小碗，放在你床头柜上，上面撒了枸杞。”

她忽然停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董良杰。”她叫他全名，眼睛亮得惊人，“下个月，我要去省城参加‘基层药企管理骨干研修班’，为期二十天。”

他愣住：“可你肚子……”

“三个月了，胎稳。而且——”她弯起嘴角，“我这次去，是替你去的。”

“替我？”

“嗯。”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印章，一枚刻着“靠山屯药材种植合作社”，另一枚刻着“靠山屯制药厂有限公司”，印泥鲜红未干。

“公章我带走了。二十天后回来，我要签三份合同——一份和川省药材公司，一份和省医药进出口公司，还有一份……”她顿了顿，把印章轻轻按在他手心，“和县里，关于‘友谊路’征地补偿与用工协议。”

董良杰低头看着那两枚印章，红印如血，沉甸甸压在他掌纹里。远处，药厂锅炉房烟囱升起一缕白烟，笔直，坚定，缓缓融进渐浓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周明远临上车前，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此刻他掏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药之根本，在土；业之长久，在人；路之宽窄，在心。靠山屯的路，你们已经走出来了。】

晚风忽紧，纸角翻飞。董良杰没攥紧，任由它飘向空中，像一只褪壳的蝉翼，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朝着群山深处，稳稳飞去。

任秀秀没拦，只仰头望着那纸片消失的方向，忽然说：“良杰，明天开始，教我修车吧。”

他一怔。

“总不能每次抛锚，都等你来救。”她笑，伸手抚平他工装上被晚风吹皱的领口，“再说，以后路上，得我自己开。”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抬起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映着天边将熄未熄的星火。

“好。”他说，“先从换轮胎学起。”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汽笛——是镇上运药材的货车回来了，车灯劈开暮霭，两道雪亮的光柱，稳稳照在他们脚前，像一条刚刚铺就的、通往远方的，崭新路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