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雪野里凝滞。风停了,鹰静了,连远处苍龙的吠叫也消失了。
岳峰的手,依旧平举着,纹丝不动。掌心朝天,像一面无声的盾。
足足十秒。虎颈后炸起的鬃毛,缓缓回落。它没再往前,也没后退,只是缓缓垂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前爪上沾着的一小片枯草——那姿态,竟有些奇异的驯顺。
王宴声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岳峰却在此时,收回了手。
他转身,朝王宴声点点头:“成了。它信了。”
王宴声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信……信啥?”
“信我是它旧主的儿子。”岳峰声音平静无波,“信这片山,还有规矩。”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山梁子南侧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原。脚下靴子踩在雪壳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他每走一步,那声音就清晰一分,像在叩问大地。
老虎依旧伫立原地,金色瞳孔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
岳峰走到雪原边缘,停下。他弯腰,用靴尖轻轻踢开表层浮雪,露出底下灰白、坚硬、泛着微光的冻壳。他抬头,朝老虎的方向,又做了个手势——这次是右手食指,指向自己脚下,然后缓缓画了个圈。
虎的目光,终于从岳峰脸上,移向他脚下的冻壳。
它开始移动。不是奔跑,不是潜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缓慢的步态,一步步走向那片雪原。每一步落下,雪壳都发出沉闷的呻吟,细小的裂纹在它爪下蛛网般蔓延。
岳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雪雕。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虎已踏入雪原中央。它停下,低头,用鼻子仔细嗅闻着脚下冻壳的缝隙——那里,隐约透出一丝潮湿的、腐殖质的腥气。
就在这时,岳峰手腕上的麻绳,被他悄然一抖。
绳子另一端,深深埋在冻土下的那块狍子肉,被麻绳末端的毛刺勾住,随着这一抖,猛地向上一提!
埋肉的浅坑边缘,冻土簌簌剥落。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新鲜的血腥气,混着肉脂的醇香,如一道无形的丝线,瞬间钻入虎鼻。
虎的鼻翼剧烈翕张,金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它再也按捺不住,前爪猛地向前一刨!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如冰面崩裂。
它爪下那片看似坚实的冻壳,轰然塌陷!碎冰与雪沫炸开,露出底下墨绿色的、翻涌着气泡的泥浆。虎庞大的身躯猝不及防,前半身猛然下陷,泥浆瞬间没过膝盖,腥臭的腐殖质气息扑面而来。
它惊怒交加,后腿疯狂蹬踹,试图挣脱。可越是挣扎,下沉越快。泥浆已漫过腹部,黏稠的阻力像无数只手死死拖拽。它昂首怒啸,声震山谷,那啸声里再无先前的从容,只剩下被愚弄的暴怒与濒危的绝望。
岳峰终于动了。
他疾步上前,不是靠近,而是退后三步,站定。他解下肩头长枪,却没有举枪瞄准,而是将枪口垂下,枪托重重顿在雪地上。
“吼——!”
虎最后一次仰天咆哮,声音嘶哑破碎。它奋力扭头,金瞳穿过泥浆与雪雾,死死盯住岳峰。
岳峰迎着那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啸声:
“你犯了山规。擅入界河,伤畜害人,毁林掘土……今日,罚你永镇此地。”
话音落,他左手一扬。
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宴声,手中浸油的破布“轰”地燃起一团橘红火焰!他将火把狠狠掷向虎陷落的泥潭边缘——火焰落地,迅速点燃了预先洒在冻壳裂缝里的松脂粉。火线“嗤嗤”蔓延,瞬间在泥潭四周燃起一道跳跃的、炽热的火圈。
火光映照下,岳峰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直,投在雪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虎在火圈中心徒劳挣扎,泥浆已没至胸腹。它终于停止咆哮,只是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浆咕噜的声响。它金瞳里的暴戾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它似乎明白了。
这火圈不是为了烧死它,是封印。这泥潭不是陷阱,是归宿。这山梁子,这雪原,这火光,这站在火圈外的人……都是它命运里早已写就的句点。
岳峰静静看着它,直到那金瞳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炭火。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雪沫,打着旋儿,拂过火圈,拂过泥潭,拂过岳峰挺直的脊背。
他慢慢转身,朝王宴声伸出手。
王宴声递过一捆粗麻绳。岳峰接过,走到火圈边缘,将绳子一端抛向泥潭。绳子落入泥浆,漂浮着,像一条等待被抓住的命。
虎没动。它只是静静卧在泥浆里,任由火光在它皮毛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任由雪沫落在它宽阔的额头上,融化,渗入皮毛。
岳峰收回绳子,转身,背起枪,朝山梁子走去。
王宴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火圈里的虎,已彻底安静下来,头颅低垂,鼻尖几乎触到翻涌的泥浆。它庞大的身躯,正一点点沉入那墨绿色的、永恒的寂静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无声无息,覆盖了火圈,覆盖了泥潭,覆盖了那截漂浮的麻绳。
岳峰的脚步,踩在新雪上,留下两行清晰、坚定、一路向南的脚印。
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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