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没回答，只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冻石，掂了掂重量，突然朝芦头正北十五步外的雪堆砸去！

“砰！”

碎雪炸开，露出底下半截朽木。木头横截面赫然刻着个鲜红箭头，直指芦头方向。箭头旁边，用炭条潦草写着两个字：假穴。

小涛失声：“这……这谁刻的？”

“吴大爷。”岳峰弯腰拾起朽木，吹掉浮雪，露出背面更深的刻痕——是三个并排的小洞，每个洞口都塞着截枯草。“他当年教我寻参，说山参有灵，假穴是它撒的迷魂阵。真参必在假穴东南方，距离等于芦头到假穴的两倍。”

孝武急忙数步：“芦头到假穴十五步……乘二就是三十步！”

“三十步太远。”岳峰摇头，指腹摩挲着朽木上三个小洞，“看这洞深，洞壁潮润，说明刻字的人在此处站了许久。他数的不是步，是心跳。”他闭上眼，左手按在胸口，右手掐着腕脉，屏息默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他猛然睁眼，大步流星朝假穴东南方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踩碎薄冰的声响如同计时。

小涛和孝武紧紧跟着，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第七步落地时，岳峰骤然停住。他俯身扒开雪层，底下是片龟裂的冻土。裂缝如蛛网蔓延，中心处凸起个寸许高的小包，包上覆着层薄薄雪壳，壳面竟凝着几颗细小冰晶，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晕。

“冰晶……”小涛声音发颤，“人参冒头，才结冰晶？”

“是参魂凝的露。”岳峰喉结滚动，慢慢蹲下，从怀里取出把银镊子——镊尖细如毫发，尾端缠着褪色红绳。“悬羊血喂过的银器，不伤参气。”他镊尖悬在冰晶上方半寸，屏住呼吸，手腕稳如磐石。冰晶在镊尖寒气逼迫下，竟缓缓融化，化作一滴剔透水珠，悬在镊尖欲坠不坠。

水珠映出岳峰瞳孔，瞳孔深处，赫然倒映出冰晶下方——那冻土裂缝里，一截赤金色须根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找到了。”岳峰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在这时，东南方林缘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狼嚎！不是苍龙，是真正的野狼！嚎声未歇，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竟隐隐织成包围之势。

小涛脸色煞白：“狼群？这季节……”

“不是狼。”岳峰镊尖微颤，水珠终于坠落，砸在冻土上溅开细小水花。他缓缓抬头，望向狼嚎来处——那里雪线起伏，枯枝如鬼爪，却空无一物。唯有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扑向那滴水珠坠落之处。

水珠浸入冻土的瞬间，整片龟裂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裂缝急速扩大，泥土翻涌如沸，那截赤金须根猛地向上一挣——

“轰隆！”

雪壳爆开！一团裹着黑泥的赤金色块茎破土而出，足有婴孩手臂粗细，表面沟壑纵横，布满金丝状纹理，顶端芦头虬结如龙首，三道古拙芦碗之上，竟生着七枚翠绿嫩芽，芽尖还噙着晶莹露珠！

小涛踉跄后退半步，靴子踩断枯枝，发出清脆“咔嚓”声。

那七枚嫩芽骤然一颤，七滴露珠齐齐坠落。

露珠落地处，冻土无声塌陷，露出七个幽深小洞。洞中寒气蒸腾，隐约可见赤金根须如活蛇般疾速收缩，瞬间隐没于地底黑暗。

岳峰手中银镊“当啷”坠地。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雪坑，坑底只剩七枚露珠渗入的深色湿痕，像七只沉默的眼睛。

风停了。

整座山林死寂如墓。

小涛嘴唇发白：“哥……参呢？”

岳峰慢慢弯腰，拾起银镊，指腹擦过镊尖残留的露水。水珠微凉，却在他掌心迅速蒸发，只余一星淡金色光点，倏忽钻进皮肤，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嘴角竟缓缓扬起。

“跑了。”岳峰笑出声，笑声在死寂林间撞出空洞回响，“好参，都得跑一跑才够劲儿。”

他拍拍裤腿雪沫，转身朝营地方向迈步，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走，回营地。告诉郭队长，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片重归平静的雪地，雪面上七枚露珠湿痕正被新雪悄然覆盖，“就说参王醒了，今儿夜里，它自会来找咱们。”

小涛和孝武呆立原地，看着岳峰背影融入林隙，雪地上两行脚印笔直向前，仿佛通往某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而就在岳峰脚印尽头，百米外一株老松树杈上，苍龙静静伏着，灰白皮毛融在枯枝间。它垂眸凝视着雪地上七枚即将消失的湿痕，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在应和，又像在守诺。

风又起了。

卷着新雪，扑向那片刚刚沸腾又归于沉寂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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