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老的询问,岳峰据实说道:“我师傅叫赵大山!在我们丰城周边,多少有几分薄名!不过他多数都是独来独往,很少跟圈子同行插帮!”
“赵大山?赵老歪?他是不是在山上压了地窨子一直自己住?”
...
吴克己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前那处缠着绷带的地方,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灰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薄金,可那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里沉得像长白山最深的雪谷,静得能听见冰裂的微响。
岳峰站在床边没动,小涛垂手立在门边,孝文孝武则默默守在门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病房里只有广播里断断续续的评书声,讲的是杨家将血战金沙滩,一句“马踏飞雪旌旗烈”,正撞在人心口上。
吴克己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似方才那般飘忽:“小峰,你坐。”
岳峰依言拉过椅子,在床沿坐下。吴克己伸出枯瘦却仍有力的手,不是去碰那棵老参,而是搭在岳峰左手腕上,三指按寸关尺,指尖微颤,却稳如松根扎岩缝。
“脉象沉而韧,滑中带实,肝脾双旺,肾气充盈……”他低声念着,语气竟透出几分久违的亮色,“你这身子骨,比当年我背着你翻鹰嘴砬子那会儿,还硬三分!”
岳峰喉头一热,没应声,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七岁那年为护一只刚睁眼的狍崽,被野猪獠牙豁开的口子,当时吴克己用参浆混着熊胆汁糊了七天,才保住这条胳膊。
“大爷,您别光看我。”岳峰声音低下去,“您这肺里的东西……老神仙怎么说?”
吴克己松开手,慢慢靠回枕上,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本翻旧的《长白山药典》,书页边缘磨得起了毛边,第137页夹着半片干枯的人参须,叶脉都还泛着青。
“他说,病灶在肺络深处,像冬眠的蛇,不动则蛰,一动就咬人。”吴克己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捻着被角,“可人参这东西,最怕火攻。真拿百年参吊命,猛则猛矣,怕的是虚火引燃旧毒,反倒催命。”
岳峰心头一沉,却听吴克己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小涛忍不住插嘴,被孝文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吴克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梦见咱爷俩蹲在二道白河边上,你拎着个破铁桶舀水,我往里丢参籽。你说‘大爷,这玩意儿埋土里,十年八年都不冒头’,我说‘傻小子,它不是不长,是等雷劈——哪年春雷响得早,哪年芽尖就顶破冻壳’。”
病房里静了两秒,岳峰猛地抬头:“大爷,您是说……”
“嗯。”吴克己点头,目光灼灼,“雷,得是活雷。”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递过来时,岳峰接住手一沉——里面不是纸,是块硬物,裹着油纸,沉甸甸带着体温。
“打开看看。”
岳峰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块巴掌大的黑褐色东西,形如枯枝,表面密布蜂窝状孔洞,凑近闻,有股浓烈腥甜气,混着陈年松脂与腐叶的微酸。
“这是……”
“悬羊血膏。”吴克己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当年你师傅赵大山,就是靠这东西扛过三年肺痨。我攒了二十年,就剩这一块。”
岳峰手指一抖,差点没拿稳。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邪乎——悬羊只在长白山绝壁夜啼,每百只里才出一头通体纯白的“雪哨”,其血凝成膏后,遇火不燃,遇水不化,活血之烈,能令死肉复生,可若用不得法,顷刻间就能烧穿五脏六腑。
“您怎么……”
“怎么留着没用?”吴克己苦笑,“怕啊。怕用了,人醒了,命短了;怕不用,人走了,膏也臭了。”他盯着岳峰眼睛,“可今儿看见你带回来的这棵参……五行俱全,芦头如冠,须如云脚——它不是来救命的,是来点火的。”
岳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烧起来。
点火?用百年参引悬羊血膏之烈,以参之润,制膏之暴,借天地至阴至阳之气,在肺络深处凿开一条生路?这法子别说医书没载,连吴克己自己提都没提过,只在参帮最老的口传秘谱里,用朱砂写着四个字:**雷火渡劫**。
“虎哥说老神仙没把话说死……”岳峰嗓子发紧,“是不是……您早知道他会来?”
吴克己没否认,只望着窗外一棵老榆树,枝杈上还挂着没化的残雪:“老神仙姓周,原是军医院退休的老院长,当年给我做第一次手术的,就是他。他没走,一直在等一个能懂‘雷火’的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笃笃两声敲门。
推门进来的不是王虎,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桌上那棵老参上。
“吴老,参我看了。”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窗台玻璃嗡嗡轻响,“芦头八层堆花,体纹十六道隐环,须根三百二十缕——确是两百一十三年整。你当年埋它时,用的是北坡阴面第三道石缝,对不对?”
吴克己倏然坐直:“周院长,您还记得那年下雪的日子?”
“腊月初七,雪没膝。”老者踱到桌前,指尖悬在参体上方半寸,没碰,却似有热流在指下涌动,“这参吸的是长白山龙脉地气,养的是百年雪水寒魄。若单用它入药,最多续命半年。但若配悬羊血膏……”他忽然转向岳峰,“小伙子,你进山时,可曾听见二道白河上游,有鹰唳三声?”
岳峰一怔,脑中电光石火——出发前夜,他独自巡山至鹰嘴砬子西侧,确实听见三声清越鹰唳,当时还以为是猎隼,还让小涛别惊鸟。
“听见了。”他答得极快。
老者眼中精光暴涨:“那就是雷引到了。鹰唳属金,三声应乾卦,正合参体五行之首。”他转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钱,皆是清乾隆通宝,字口锃亮,背面铸着“长白山”三字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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