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它周身熔岩沟壑内的暗红光芒暴涨,温度飙升,连周围空气都扭曲起来。而右首瞳孔中翻涌的怨灵面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原始而冰冷的专注。
它张开巨口,一口吞下。
没有咀嚼。
玉匣与苔藓一同被吸入腹中。
下一瞬,双头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背脊骨节发出连串爆响,如巨鼓擂动。它左首眼窝中的猩红火焰由暗转明,由明转炽,最终化作两团悬浮于眼眶之中的、缓缓旋转的微型太阳!而右首幽绿瞳孔则彻底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渊,渊底隐约有星辰沉浮、万物生灭。
它站了起来。
不再是匍匐,而是昂首挺立,四爪深深陷入夯土之中,地面蛛网般龟裂。
它没有看那些荆魔之种。
它的两颗头颅,同时转向——西南方,冰松谷主营方向。
那里,一座临时搭建的、覆盖着厚实毛毡的指挥帐,正静静矗立在山坡缓坡之上。帐顶飘着一面小小的、绣着冰松纹章的暗绿色旗帜。
霍顿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它……看见了安德森。
不,它看见的,是安德森帐中那枚正在微微发烫的、镶嵌着三枚寒霜晶核的【霜语者徽章】——那是冰松谷秘传的魔能共鸣器,能实时反馈前线战况,亦能远程激发营地内早已埋设的【永冻符文阵】。方才六株荆魔之种的同步激活,正是以此徽章为总枢。
双头犬要做的,不是毁掉荆魔之种。
而是,斩断操控它们的那只手。
霍顿几乎是本能地厉喝:“拦住它!用锁链!用镇魂铃!立刻!”
数十名驯獒人狂奔而出,手中铜铃摇得震天响,青铜锁链哗啦作响。
双头犬右首幽绿瞳孔微微一瞥。
最前方的三名驯獒人毫无征兆地僵在原地,眼中绿芒一闪即逝,随即软软倒地,口鼻溢出带着冰晶的白沫——他们的魂魄,已被烈狱之火无声冻结、剥离。
左首猩红火焰无声喷吐。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赤金火线,撕裂空气,直射西南!
火线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电离,发出高频嗡鸣,连光线都为之扭曲。它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妙弧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精准绕过城墙垛口、避开守军惊骇的视线,如一道无声的审判之矛,射向那面小小的冰松旗!
冰松谷主营。
安德森正端坐帐中,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停在铁爪城西墙位置。他刚放下黄铜望远镜,眉头微皱——方才那几声“咔”响,他听见了,也看见了坡脚异动,但他以为是守军某种新式陷阱的启动声,并未深究。
直到帐顶那面冰松旗,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不是被点燃,而是自燃。
旗面在触及赤金火线的刹那,纤维瞬间碳化、卷曲、崩解,化作无数飞舞的灰烬蝴蝶。火线余势不减,穿透毛毡帐顶,径直射向安德森胸前——那枚正微微发烫的霜语者徽章!
安德森反应极快,左手闪电般按向腰间佩剑,右手则抓向徽章欲将其扯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徽章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灵魂深处炸开!
他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不再是军帐,而是无边无际的赤红熔岩之海,海面漂浮着无数挣扎哀嚎的人形,而海中央,一颗燃烧着猩红火焰的巨大头颅缓缓浮出,俯瞰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足以吞噬星辰的狞笑。
与此同时,另一重幻境叠加而来:幽暗虚空,万古寒冰无声凝结,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丝思维都冻成齑粉。他听见自己灵魂在冰层下发出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呃啊——!”
安德森喉中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仰天倒下,口鼻同时喷出混杂着冰晶与火星的鲜血。他胸前的霜语者徽章“咔嚓”一声,三枚寒霜晶核齐齐炸裂,化作漫天蓝色星尘,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碾为虚无。
火线,终究在距离他咽喉半寸之处,力竭溃散。
但安德森已倒下,面如金纸,七窍流血,胸口那件精工板甲上,赫然烙印着一枚赤金与幽绿交织的、缓缓旋转的双头印记——烈狱双首烙。
帐外,冰松谷诸将闻声冲入,只见主帅倒地抽搐,帐顶焦黑大洞,寒风呼啸灌入,吹得残破旗帜猎猎作响。而西南方向,铁爪城那灰黑色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宛如一头刚刚亮出獠牙的远古凶兽。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只知主帅重伤,霜语者徽章湮灭,前线六株荆魔之种……在同一时刻,尽数枯萎、崩解、化为飞灰。
西墙之上,双头犬缓缓收回头颅,熔岩沟壑光芒黯淡,幽绿瞳孔中的星辰沉寂。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左首嘴角再次渗出暗金涎水,滴落在地,蒸腾起刺鼻白烟。
它赢了。
却也耗尽了最后一分暴戾。
驯獒人战战兢兢上前,奉上清水与镇静草膏。双头犬只是漠然看着,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自行走向那条通往山壁洞穴的秘密通道。
它没有咆哮,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霍顿。
只有那庞大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绝的疲惫。
霍顿站在露台上,久久未动。
风卷起他鬓角的白发。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霍顿……烈狱双首,非我族之奴,亦非我族之仆……它是……我们献给深渊的祭品,也是深渊……赐予我们的刀。”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在驾驭它。
而是他们,一直跪在它脚下,捧着血肉与尊严,乞求它多看一眼这人间。
夜色彻底吞没了铁爪城。
而三百里外,博斯邦城郊。
卢西恩男爵手持罗德亲笔信,立于一处新辟的演武场高台之上。台下,万余精锐战兵肃立如林,黑金战帅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枚银灰色的、展翅欲飞的狮鹫徽记,在残阳余晖下泛着冷硬而锋锐的光泽。
他缓缓展开信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双耳中:
“今夜子时,所有辎重车卸下粮秣,换装黑铁弩机与破甲锥矢;所有骑兵卸下轻甲,换装重骑鳞甲与斩马长槊;所有步卒弃盾,持三棱破甲矛与环首钢刀——自明日卯时起,我军不再以黑金城之名,亦不以博斯邦之属,唯奉战帅罗德之命,代行雷霆之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最终落向西北方向,铁爪城所在之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记住老爷的话——这次,我们来做渔翁。”
话音落,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恰好被翻涌而来的、厚重如铅的墨色云层彻底吞没。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从北域的心脏,悄然拔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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