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下讲台,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回荡。他径直走向东域贵族席位最前方——那里坐着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的旁支领主,一个满脸络腮胡、左眼戴着黑眼罩的壮硕汉子。罗德在他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铸着展翅雄鹰,背面则是一道蜿蜒的月河纹。
“奥尔德林·科瑞恩爵士。”罗德将令牌递出,“你领地毗邻月河下游,辖内有三座石桥、两处渡口。即日起,征用你辖内所有船只、工匠、驮马。三日内,须在月河东岸完成十三座浮桥基桩铺设,并确保能承重五吨重载。”
科瑞恩爵士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双手捧过令牌,喉头哽咽:“遵命!战帅阁下!”
罗德目光转向中庭贵族席:“道格拉斯大法官,你家族在西境的‘银辉铁矿’储量如何?”
马丁·道格拉斯深深吸气:“现存精矿八万斤,足够铸造三百副重骑甲胄。”
“即日起,矿场转为军备优先。所有矿工加薪三倍,伤者抚恤翻倍。七日内,首批百副甲胄必须运抵中庭校场。”罗德语速加快,“西境‘荆棘隘口’守军,即刻整编为‘铁壁营’,由你长子道格拉斯·埃文统领。明日辰时,他须持此令赴黑金城军械司领取新式‘裂甲弩’三百具。”
马丁·道格拉斯眼中掠过一丝激越,躬身领命:“遵令!”
罗德脚步不停,走向南域席位。卡莱尔·德雷克下意识绷紧身体,却见罗德并未看他,而是将一枚缀着九颗星钻的银质令牌递向他身旁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老者——南域九城总议长,罗伊斯大公的首席幕僚,艾略特·索恩。
“索恩先生。”罗德声音低沉,“请代转大公:南域九城即日起执行‘星轨协定’。所有商路税赋上调两成,所得全额注入‘联合后勤署’。另,九城需在十日内,向中庭输送五千石精盐、三千匹驮马、一千五百张复合弓。若遇物资短缺,可凭此令征调邻近领地储备。”
艾略特·索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仁里映着罗德的身影,良久,他枯瘦的手指抚过令牌上九颗星钻,沙哑道:“……星轨既启,九城无违。”
罗德颔首,最后走向凯勒博侯爵。冰松谷侯爵挺直脊背,灰蓝色眼眸与罗德对视,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电流滋滋作响。
“侯爵大人。”罗德将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浮现金色符文的骨质令牌置于掌心,“冰松林北线三十里,需设七处‘霜哨’。哨所建材、守军装备、补给线路……皆由冰松谷自行筹措。但哨所建成后,其指挥权归属‘北境联防司’——由黑金城战帅府直辖。”
凯勒博侯爵指尖在令牌上划过,金色符文随之明灭。他嘴角微扬,那笑容却毫无温度:“战帅阁下,冰松谷的哨所,向来只听冰松谷号令。”
“是么?”罗德忽然抬手,指向穹顶壁画上潘德拉贡始祖腰间的佩剑,“那您可知,始祖当年授剑予冰松谷初代侯爵时,剑柄内刻着何字?”
凯勒博侯爵面色微变。他当然知道——那是“共守”二字,以古王语镌刻,意为“疆域共守,权责同担”。
罗德没等他回应,已转身走向大厅中央。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斜指地面,剑刃在烛光下流转着幽蓝寒芒。
“诸位。”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王国不是你们各自封地的拼图!它是活的血脉!当北域动脉被狼主割开,西域静脉被托拜厄斯腐蚀,中庭心脏被内耗蛀空——你们以为自己还能独善其身?”
剑尖猛然挑起,一道剑气斩向穹顶壁画!轰然巨响中,潘德拉贡始祖狩猎巨龙的画像自中间裂开,巨龙双目迸射金光,龙爪所握的星辰图腾缓缓旋转,最终定格于十二星座方位——其中,代表北域的“苍狼座”与代表西域的“毒蝎座”正被两道猩红裂痕贯穿!
“今日起,王国动员令升级为‘磐石诏令’!”罗德剑锋横扫,金光扫过全场,“凡持诏令者,可于任何领地征调物资、征募兵员、征用道路!抗命者,视为狼主附庸,格杀勿论!”
他收剑入鞘,转身面向拉格纳国王,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陛下,臣请即刻启程北上。黑金城主力三日内集结完毕,七日之内,必夺回铁砧堡!”
拉格纳国王望着跪在阶下的年轻战帅,望着他肩甲上未干的霜痕,望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残酷的火焰。国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王子时,曾在先王书房见过一幅古画——画中潘德拉贡始祖立于崩塌的城墙之上,身后是燃烧的王都,而他手中所持,并非王冠,而是一柄染血的断剑。
原来真正的王权,从来不在冠冕之上,而在敢于挥剑斩断怯懦的臂膀之中。
国王抬起手,不是去扶罗德,而是缓缓摘下自己左手指上的王权指环——那枚镶嵌着“永恒之泪”宝石的黄金指环。他走到罗德面前,亲手将指环戴在罗德右手食指上。宝石触及皮肤的刹那,戒指内侧古老的符文悄然亮起,与罗德手腕手环的微光遥相呼应。
“朕……准了。”拉格纳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罗德·奥尔德林,即日起,你为王国‘磐石战帅’,代朕督战全域。此戒所至,如朕亲临。”
满堂贵族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没有欢呼,没有颂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卡莱尔·德雷克跪在南域席位最前端,目光落在罗德手指那枚王权指环上——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唯勇者,可承重担”。
而凯勒博侯爵跪姿笔直,右手按在膝上,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战鼓擂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埃里克伏在他身侧,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罗德起身,王权指环在烛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他走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上镌刻着潘德拉贡家族徽记,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鬼雕像。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悠长低吟,门外并非走廊,而是一片翻涌着银色雾气的虚空。
他踏入雾中,身影渐淡。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号角长鸣,金戈铿锵,以及无数铁蹄踏碎冰原的轰然巨响。
议事厅内,烛火忽然集体摇曳,将所有跪伏者的影子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片浓重墨色,覆盖了整座穹顶。
唯有那枚王权指环的微光,如寒夜孤星,久久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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