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脚步未停,只对身侧小喜道:“传谕,今日早朝,改在华盖殿。让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一个不落,全来。”
小喜领命疾奔而去。
朱标独自穿过雨后微湿的丹陛,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嫩草,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乘步辇,也没撑伞。雨丝扑在脸上,凉而清醒。经过奉天门时,他驻足片刻,仰头望去——那门楣上“奉天承运”四个鎏金大字,在云隙漏下的天光里,竟泛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光泽。
华盖殿内,已聚齐二十余位朝臣。有人见太子一身常服、发梢犹带水汽便踏入殿中,眼中掠过讶异;有人低头摩挲袖口补丁,暗自揣度这位监国太子的脾性;更有人悄悄抬眼,打量太子身后空着的御座——那把蟠龙金椅覆着明黄缎罩,静默如谜。
朱标径直走向御座,却并未坐下。他在阶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父皇离京之前,交代了三件事。”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社学。”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纸页边缘参差,显是连夜誊抄,“这是宋濂先生与翰林院诸公拟的《社学章程》初稿。其中一条,说社学先生须‘通经史、明礼法、善童蒙’。可诸位可知,去年秋,苏州府报上来的社学先生名录里,有三十七人,识字不过百,只会背《三字经》前二十句?”
户部侍郎茹瑺忍不住道:“殿下,地方官吏敷衍,当严惩!”
“严惩?”朱标摇头,“苏州府去年遭蝗灾,县学廪生饿死三人,教谕带着学生上山挖观音土。这时候,你去查一个识字百人的老塾师,罚他半年俸禄,他拿什么养家?”
他缓步走下丹陛,停在茹瑺面前:“本宫明日就派钦差,带五百石米、二百套纸笔、五十名国子监生,赴苏州。米发给挨饿的师生,纸笔分赠社学,国子监生一人带十名本地童子,边教边学。教得好,留任;教不好,回京重考。茹侍郎,你户部拨款,不许少一粒米、一笔墨。”
茹瑺喏喏称是。
朱标又转向兵部尚书邓愈:“第二件,兰州叛乱。父皇说,淮西勋贵要用,可邓尚书,你兵部报上来的甘肃卫所名册里,靖虏卫实有兵员三千七百,可造册存档的盔甲,只有两千一百副。剩下的呢?”
邓愈额头冒汗:“殿下,边关铁料难运,旧甲修补……”
“修补?”朱标打断他,“水泥能修河堤,为何不能铸甲模?工部宋晟昨日已绘出新式铁甲模具图,用生铁灌注,半月可成一副,成本不到旧甲三成。邓尚书,你调三千名甘肃匠户,就地设坊,按图铸造。旧甲熔了重炼,废铁渣子,拿去炼水泥。”
邓愈深深一揖:“臣……遵命。”
最后,朱标目光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同身上:“第三件,空印案余波。父皇说李相国病重不出,可詹都御史,你都察院上月弹劾的三十七名地方官,有二十九人,当初都在李相国门下听讲《孟子》。他们贪墨的银子,可曾有一两,进了李府门槛?”
詹同脸色煞白,伏地道:“臣……臣不敢妄断。”
“本宫也不让你断。”朱标俯身,声音低沉,“你带人,把这二十九人的历年钱粮账目,连同李府前后十年进出的所有柴米油盐、笔墨纸砚、车马雇赁,全给我抄录一份,装箱封印,等父皇回銮时,亲手呈上。记住,是‘抄录’,不是‘查抄’。谁敢碰李府一砖一瓦,本宫砍他双手。”
詹同叩首,额触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此时,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宫门之外。紧接着,一名锦衣卫千户踉跄闯入,甲胄湿透,胸前赫然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翎羽犹在震颤!
“殿下!”千户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凤阳急报!陛下……陛下车驾在涂山驿遇袭!刺客二十七人,皆着黑衣,使朴刀,已伏诛二十三……余下四人,跳崖遁入淮水!沐英将军率亲兵追击,现下落不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受惊,已服安神汤,暂无大碍!”
满殿文武,霎时死寂。
朱标瞳孔骤缩,身形微晃,却在千户抬头瞬间,稳稳扶住了御座扶手。那蟠龙金雕的爪牙硌进掌心,尖锐而真实。
他盯着千户胸前那截断箭,箭簇乌黑,似淬过毒。又抬眼,望向殿外——那里,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传令。”朱标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率缇骑三百,即刻出京,沿官道搜寻沐英将军下落。凡遇可疑舟船、渡口、渔村,格杀勿论。”
“着兵部,调凤阳卫、泗州卫、盱眙卫,三卫兵马,封锁淮水北岸八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四个人找出来。”
“着太医院,选十二名太医,携‘醒神散’‘保心丸’‘镇惊汤’所有方剂,随钦差即刻出发,不得延误半个时辰。”
千户领命而去。
朱标缓缓松开扶手,转过身,面对满殿惊魂未定的朝臣。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场惊天刺杀,而是一道亟待拆解的算题。
“父皇遇袭,是国之大殇。”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但国不可一日无主。从即刻起,华盖殿昼夜不闭,六部轮值,通政司文书直达朕案。父皇在凤阳一日,本宫便在此坐镇一日。尔等——”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勿慌,勿躁,勿私议。该批的文,照批;该征的税,照征;该修的渠,照挖;该织的绡,照织。”
“告诉天下人,”朱标抬起右手,指向殿外雨幕深处,“太子在此,大明不倾。”
话音落时,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惊雷炸响,震得殿顶藻井簌簌落尘。
朱标立于惊雷之下,青袍猎猎,身影在明灭电光中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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