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已经平息,原本咸腥的海空气居然有那么一丝清新的味道。天空湛蓝如洗,海天一色,端的是一副好风景。
但是郑和的船队所有的人都没顾着欣赏这幅美景,水手们升起所有帆,都眼巴巴的看着那片土地。
...
方敬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半轮清冷的月牙,风铃儿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影子被拉得细长,晃晃悠悠地爬过青砖地。他刚踏进二门,便听见内宅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笑声,夹杂着方克平咯咯的稚音,还有徐妙锦柔中带韧的语调:“安儿今日多吃了半碗粥,奶娘说睡得也沉。”话音未落,明珮珮接道:“可不是?昨儿我教他认‘安’字,他竟盯着看了半晌,小手还往纸上抓——怕是真懂了呢!”
方敬脚步一顿,立在垂花门下,袖口微紧。那笑声像根细丝,缠住心尖轻轻一扯——既暖又涩。他分明刚从朱棣口中听罢“第七个孩子”四字,耳畔犹烫,眼前却浮起水清澄白绫袜下那一截玲珑小腿,裙裾微扬时如春水初涨,不声不响漫过心岸。他喉结上下一滚,抬手揉了揉额角,暗骂自己没出息:圣旨都宣了,藩臣都押了,锡兰山国的王冠还滚在泥地里,他倒在这儿为一只脚丫子心猿意马?
可那脚丫子……真就那么巧?偏生抵在他最禁不得撩拨的地方,力道软硬适中,像安南贡来的椰子糖,咬一口甜得发腻,舌根却泛着微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厅中烛火通明,四角熏着安神的苏合香,清幽沁脾。水清澄正低头逗弄方安,指尖蘸了温水,在小儿掌心画了个歪扭的“平”字;徐妙锦倚着湘妃竹榻翻一卷《列女传》,青鸢捧茶侍立,明珮珮则蹲在方克平身边,用一枚铜钱引他伸手去抓。见方敬进来,众人齐齐抬眼,水清澄睫毛微颤,笑意却未散,只将袖口朝里拢了拢,露出一截素银镯子,腕骨纤细如新剥莲藕。
“老爷回来了?”徐妙锦搁下书,声音温润如常,“厨房煨着老鸭汤,还热着。”
方敬点头,目光扫过水清澄裙摆——已垂得严严实实,那截小腿杳然无踪,仿佛方才只是他连日阅卷熬出的幻影。可腿侧肌肤犹存余感,酥麻未消,像被春蚕吐丝裹住,挣不开,也舍不得挣。
“夫人今日辛苦。”他干巴巴道。
水清澄抬眸,桃花眼里盛着烛光,碎亮亮的:“方尚书才辛苦。听说会试八场,您连坐三日未离正堂?”
“不过闭目养神罢了。”方敬讪笑,忽见青鸢端来一碗热汤,汤色乳白,浮着几星油花,香气扑鼻。她双手奉至面前,低声道:“这是徐夫人特嘱厨下煨的,加了山药与茯苓,专解疲乏。”
方敬接过,指尖无意擦过青鸢手背,触感微凉。他心头莫名一跳——这丫头,怎总在最该出现时悄然现身?
正此时,阿福匆匆掀帘入内,压低嗓音:“老爷,宫里又来人了。还是那个张公公,说……说陛下刚批完折子,想起一事,务必请尚书即刻进宫。”
方敬一怔:“又?这都亥时三刻了!”
徐妙锦却笑了:“怕是陛下想起檄文之事,要催稿了。”
水清澄掩唇轻笑:“方尚书笔走龙蛇,怕是连北伐檄文都要写成骈俪赋呢。”
方敬苦笑,将空碗递还青鸢,起身整衣。临出门,水清澄忽道:“方尚书稍候。”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上绣一枝半开的玉兰,针脚细密,暗香浮动。“金陵潮气重,夜里风凉,莫让寒气侵了颈项。”
帕子递来时,她指尖似有若无蹭过他手背。方敬僵住,喉间发干,只觉那玉兰瓣上还沾着她指尖微汗的暖意。他不敢接,更不敢不接,只得双手捧过,指尖蜷紧,帕角几乎嵌进掌心。
“谢……谢夫人。”
水清澄笑意更深,眼尾微微上挑:“方尚书客气了。妾身不过一介商妇,哪当得起‘夫人’二字?您唤我清澄便好。”
方敬脑中嗡的一声,脚下虚浮,竟撞在门框上,咚一声闷响。徐妙锦掩袖而笑,明珮珮忙扶住他胳膊:“老爷小心台阶!”
他踉跄而出,夜风扑面,竟吹不散耳根燥热。马车驶过秦淮河,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晃得他心神不宁。他攥紧那方帕子,玉兰刺绣硌着掌心,像一枚烧红的炭——这哪里是帕子?分明是块烙铁,烙得他五脏六腑都滋滋作响。
宫门巍峨,张公公已候在阶下,见他下车,忙迎上来:“方大人,陛下在乾清宫暖阁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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