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大汗淋漓从甲板回到船舱,换了身衣服。
没办法,洗澡还是太奢侈了,自从他知道船上淡水开始有限以后,主动提出不再洗澡。对此,郑和肃然起敬,显然,原本这些规定不包括李景隆这个级别的。
...
方敬一愣,酒杯停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映出他脸上错愕又微妙的神色。他盯着朱高煦那张涨得通红、眼尾还挂着泪痕却硬撑着笑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先笑还是先叹。
“殿下……您刚说,要借多少?”
朱高煦搓了搓手,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洗得泛白的里衬——那是去年冬日赵福亲手拆了两件旧棉袍重新缝的。他垂眸避开方敬视线,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满桌余香:“不……不多。三百两。”
方敬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三百两?”他压低嗓音,“您府上连个烧火丫头都快雇不起了,还敢开口要三百两?”
朱高煦耳朵尖一烫,却梗着脖子:“姨父,您听我说完!不是我胡花!是……是赵福胎像不稳,太医说要静养,药汤日日不断,人参鹿茸不算,光是安胎的‘紫河车’就断不得——这东西金陵城里没现货,得从扬州药栈专程走水路运来,一剂三两银子,半月就得一剂……还有……还有风铃儿前日摔了腿,大夫说是骨裂,得用虎骨胶续筋,一帖十六文,一日两帖……”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含在嘴里:“……昨儿连买炭的钱都挪去付药费了。今早厨房灶膛里烧的是劈开的旧门框。”
方敬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朱高煦袖口脱线的银丝云纹、腰间那枚早已磨平棱角的汉王金鱼符、还有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厚茧层层叠叠,分明是握惯刀枪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像冻僵的枯枝。
这哪是亲王?分明是个被生活抽打到只剩一口气的穷酸武夫。
方敬忽然想起靖难初年,北平城头寒雪如刀,十七岁的朱高煦裹着半幅破旗冲下城墙,一刀劈开守军咽喉时血溅三尺;也记得永乐三年春,他披甲立于南京校场点兵,千骑奔雷,万箭齐发,天子龙纛之下,少年意气烈如熔金。
可如今呢?
如今他坐在这金陵鸭王二楼雅间里,数着三十文一帖的膏药,算着三两银子一剂的紫河车,为了一口炭火发愁。
方敬慢慢放下酒杯,指尖在青瓷盏沿轻轻叩了三下,像敲在谁的心鼓上。
“殿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信我吗?”
朱高煦抬眼,眸子里水光未干,却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信。自打您教我认第一个字起,我就信。”
“好。”方敬颔首,从怀中掏出一枚素面乌木牌,正面无字,背面阴刻一柄短剑,剑尖朝下,锋刃隐于墨色之中——这是当年他在北平教朱高煦习字时随手雕的,本是哄孩子玩的玩意,后来被朱高煦当护身符常年揣在贴身荷包里,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
“拿去。”方敬将木牌推至桌心,“明早辰时,你差安南持此牌,去应天府衙后巷第三家米铺找掌柜的。他姓周,左耳缺了一小块肉——靖难时被流矢削的。你只管说:‘剑归鞘,火未熄。’他若点头,便带你去地窖。”
朱高煦攥紧木牌,触手温润,仿佛还存着方敬的体温:“然后呢?”
“然后你带一百两银子过去。”方敬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换三样东西:第一,五十石陈年糙米;第二,二十匹素麻布;第三……”他嘴角微扬,“一把铁皮暖炉,带双层夹壁,能烧炭也能灌热水,炉膛够塞进整只肥鸭。”
朱高煦眨眨眼:“这……管用?”
“管用。”方敬笑了一声,带着三分笃定七分凉意,“那米铺表面卖粮,实则是我替焦兰舟设的暗仓。周掌柜是我当年在五军都督府抄录军籍时的同僚,因卷入蓝玉案牵连,我保他一命,放他归乡种田。十年来,他替我收拢流散军户、囤积边关旧械、倒卖盐引余票……如今,他手里有三支船队的货单,七处码头的泊位契书,还有……两百名熟悉水性、擅使火铳的溃卒。”
朱高煦呼吸骤然一滞。
“您……您早就在布局?”
“布局?”方敬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是不想看着故人之子,在自家京城里,饿得去劈门框烧火。”
朱高煦喉头一哽,眼眶又热起来。他忽地起身,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一声闷响,震得窗棂微颤。
“姨父……”
方敬伸手扶他,力道却不容抗拒:“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天跪地跪君父,不必跪我。若真想谢我,记住三件事。”
朱高煦仰起脸,涕泪横流却挺直脊背:“姨父请讲!”
“第一,明日去应天府衙递个折子,就说汉王府欲在柳叶巷西首建一座义学,专收军户遗孤、匠籍子弟,教识字、习弓马、通农桑——钱由你出,但名义上挂礼部督办,焦兰舟署名监修。”
朱高煦一怔:“这……有何用?”
“有用。”方敬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你建学堂,朝廷拨款;你收孤儿,百姓感念;你教弓马,兵部备案;你通农桑,户部稽查。三个月内,我要你在金陵城内外聚起五百人,其中至少两百人会写自己名字,一百人能拉三石弓,五十人识得火药配比——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船工、舵手、炮手、医官。”
朱高煦瞳孔骤缩:“姨父……您真打算让我出海?”
“不是我让你去。”方敬目光如刃,“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只铺砖,不替你迈步。”
朱高煦深深吸气,胸膛起伏,片刻后重重点头:“好!”
“第二件事。”方敬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这是我在安南时记下的海图残卷,标有季风周期、洋流走势、暗礁分布。郑和船队所经诸国,我已命人誊抄三份,一份藏于焦兰舟滑翔机图纸箱底,一份封存在徐妙锦陪嫁的紫檀妆匣夹层,最后一份……”他指尖点了点朱高煦心口,“在我教你写‘仁’字那天,就绣在你贴身中衣里襟上——你至今未拆洗过,对不对?”
朱高煦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确实有一块针脚细密、早已泛黄的补丁,是他十二岁发热昏沉时,赵福彻夜缝的。
“原来……您早就在等这一天。”
“不。”方敬摇头,“我在等你长大。”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方敬起身推开窗,远处紫金山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山脚柳叶巷方向,两点灯火明明灭灭,一盏清冷,一盏温黄。
“第三件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叫徐妙锦‘方夫人’。”
朱高煦一愣:“那……叫什么?”
方敬回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洞悉世情的疲惫与温柔:“叫‘徐姐姐’。她若问起安南事,你就说——陈太后最爱吃金陵鸭王的鸭油酥饼,嫌甜,要少放糖霜;她抱孩子时总用左手托颈,右手护腰,因为当年在交州产子,落下了肩胛旧伤;还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鸢尾,针脚稚拙却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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