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这些金吾卫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超乎了马玉潭、钱勇他们的预料。
毕竟在他们看来，许渊身边只带了百余名金吾卫，而他们则是有数百人，再加上有心算无心，半路伏击，这种情况下，想要袭杀许渊那几乎就是...
黄河大堤之下，风卷着泥腥气扑面而来，混着初夏将至未至的燥热，黏腻地裹在人衣襟上。许渊立在一处坍塌稍缓的堤段边缘，脚边泥水浑浊，几只水蛭正顺着湿滑的青砖缝隙缓缓爬行，被他靴底无意碾过，留下暗红污迹。他未低头看，目光沉沉投向远处翻涌的浊浪——那浪头高过堤岸三尺有余，白沫如碎银溅在枯草根部，却不见退势。身后李永固半跪于泥中，手中铁尺探入新夯土层，指腹摩挲片刻，忽而皱眉，将尺尖一挑，几粒细沙簌簌落下，其中竟夹着半片青灰瓦砾。
“督主，”李永固起身，袍角沾满泥浆，声音压得极低，“这夯土里掺了陈年窑灰，还混着碎砖末……不是新取的河沙。”
许渊未应，只将手伸向身旁柴宁。柴宁立刻递上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枚褪色的“渊”字。他接过来，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泥痕，动作从容得仿佛此刻踏足的并非险象环生的溃堤前线，而是翰林院静室。帕子展开时，内里竟衬着一层薄薄油纸，纸上墨迹未干，是方才亲笔所录的七处渗漏点图谱，线条凌厉如刀刻，每处标注皆以朱砂圈出“伪”字——非指位置有误，而是指堤身结构本身即为欺瞒之物。
就在此时，堤下传来一阵杂沓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却奇异地齐整。许渊侧首，见许督主已引着一行人沿斜坡缓步而上。为首者身形清癯，紫袍染尘，腰背微佝，却一步未乱，连袍角拂过嶙峋乱石时都未见丝毫踉跄。他身后随行者不过三人：一名青衫老者拄杖而行，杖头铜环轻响；一名青年面容冷峻，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剑鞘上；最后那人则始终垂目，玄色幞头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行走时双肩不动，如负千钧。
许渊眸光微凝，落在那玄衣人身上。
许督主尚未开口，堤上金吾卫已自发列开两队，甲叶铿然相撞，如铁壁合拢。李永固悄然退至许渊左后半步，右手按上腰间绣春刀柄，拇指无声顶开刀镡卡扣。空气骤然绷紧，连风声都似被抽走三分。
许二虎停步，距许渊尚有十步之遥。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投石，不惊不澜，却让两侧金吾卫士卒脊背莫名发紧。他未行大礼，只微微颔首，声如枯竹击玉：“许某奉旨而来，不为掣肘，只为添砖。”
许渊终于动了。他向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块浮起的夯土块，碎屑簌簌坠入浊流。“添砖？”他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阁老可知，这堤上每一块砖，都是去年工部核验过的‘上等澄泥’？”
许二虎神色不动：“澄泥亦分新旧。新泥易塑，旧泥藏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永固手中铁尺，“方才李佥事所探之处，三年前曾为旧堤基址。彼时督工者，正是工部侍郎王缙。”
王缙二字出口，许渊身后数名金吾卫呼吸微滞。此人半月前暴病身亡于京师府邸，死因系“心疾猝发”，棺木三日后即下葬，连尸检都未允。许渊指尖在帕角“渊”字上轻轻一划，油纸下墨迹洇开一线淡痕：“王缙棺中，可有澄泥？”
此问如刃破空。许二虎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复归沉静。他身后那玄衣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按在剑鞘上的左手食指关节泛白。
“督主明鉴。”许二虎缓声道，“王缙棺椁，由尚宝监亲封。然其妻妾昨夜自缢于灵堂，临终遗书称‘夫君所砌非堤，乃坟’。”
风忽然大了。卷起许渊半幅袍袖，露出腕间一道暗红旧疤——形如弯月，深陷皮肉。他垂眸看着那疤，声音却比风更冷：“坟？倒也贴切。只是不知埋的，是民骸，还是官骨？”
话音未落，忽听下游传来一声凄厉呼号！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百丈外堤脚处，两名巡堤小吏正跌撞奔来，其中一人左臂血肉翻卷，另一人怀里死死抱着半截断裂的界桩，桩上朱砂字迹被泥水冲刷得模糊，唯余“弘治十七年……”几字残存。
“督主！不好了！”那断臂者嘶声哭喊，膝行至前，泥水混着血浆在堤岸上拖出长长褐痕，“东坝口……东坝口底下空了！底下全是朽木填的蜂窝！方才塌了一角，水……水正往里灌啊！”
李永固抢步上前，一把扯开那人衣领，只见颈侧赫然印着一枚青紫指印，形状窄长，指节分明——与许渊腕上旧疤弧度，竟如镜中相对。
许渊倏然抬眸，目光如电射向许二虎身后玄衣人。那人依旧垂首，可额角一滴冷汗，正沿着鬓边蜿蜒而下，砸在脚下青砖裂隙中，洇开一小片深色。
“蜂窝？”许渊冷笑，猛地撕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密密麻麻数十道陈年鞭痕，“当年修这堤时，王缙亲自监工。他说，蜂窝最易藏蠹，也最易养蠹——只要蛀虫够多，便能咬穿天子圣旨，咬烂户部账册，咬断百姓活命的绳索。”
他抓起地上半块青砖，狠狠掼向堤面。砖石迸裂，碎渣激射，其中一块正擦过玄衣人幞头，削断数根黑发。那人喉结上下一滚，却仍不抬头。
许二虎缓缓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半分文臣温厚，唯余寒潭千尺：“督主，王缙棺中确无澄泥。但有三样东西——半枚残缺的虎符，三十七张当票，还有……”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摊开，是一枚黄铜钥匙，齿痕粗粝，锁孔边缘磨得发亮。
“……这是开封府衙后库地窖的钥匙。”许二虎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段堤岸鸦雀无声，“地窖里，堆着三百二十六具童尸。皆不足十二岁，牙龈青紫，指甲发黑——服过‘茯苓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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