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马玉潭他们所在店铺对面的商铺之中,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就见那布庄之中,几名伙计的尸体软倒在地,鲜血将几匹散落在地的布匹染成血红色。
钱勇身上尚且还沾染着血迹,同样目光死死盯着长街尽头。...
那队人马奔至大堤之下,为首者竟是一身素白孝服,头戴麻冠,腰系草绳,身后数十名同样披麻戴孝的家丁抬着一具黑漆棺木,棺盖未封,隐约可见内中仰卧一人,面色青灰,双目圆睁,嘴角凝着半干血痂——正是郑明理!
卢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泥中。他认得那副棺木,乃是开封府最贵重的紫檀嵌螺钿寿棺,专供藩王宗室、三品以上大员停灵所用。可郑明理不过一介乡绅,连功名都未曾考取,如何配得上此等棺椁?更遑论这般招摇抬至黄河大堤之上,直面天子钦差、东厂督主!
不待卢明回神,那孝队已登至堤顶,为首的郑氏族老郑伯年“扑通”一声跪在许渊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声嘶力竭:“督主!我家老爷郑明理,三日前于府中悬梁自尽!临终前亲笔写下血书一封,指认王祖烈、孙云杉、刘权等人逼其交出私藏粮秣,强令其吞下砒霜三钱以‘保全体面’!血书在此,字字沥血,句句含冤!”
话音未落,一名郑氏子弟双手高捧一方素绢呈上。绢上墨迹已被血浸透,字字深褐发黑,却仍可辨清:“……王知府勒索万石,孙同知索贿三千,刘权档头持刀逼饮毒酒……小民宁死不屈,唯求青天一鉴……”
许渊目光如刃,扫过那血书,又缓缓移向跪伏于地、面色惨白如纸的王祖烈与孙云杉。
二人浑身筛糠,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渊却未看他们,只将血书轻轻置于案角,转而望向郑伯年身后棺中郑明理尸首,忽而轻笑一声:“郑员外倒是个硬骨头。”
郑伯年伏地嚎啕:“督主明鉴!我家老爷若非被逼至绝路,岂肯弃家弃业、舍命赴死?他死前只说一句:‘我死不足惜,但黄河之水未退,百姓之腹未饱,此罪必归于开封府上下!’”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死寂。
连远处正在分粥的百姓都停了动作,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手僵在半空,无数双浑浊却灼热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那口敞开的棺材,盯向棺中那张凝固着惊惧与不甘的脸。
卢明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郑明理不是死了,可他的死,比活着时更锋利、更沉重、更无可辩驳!这哪里是送丧?分明是抬着一道状纸、一口铡刀、一柄尚方宝剑,堂堂正正,砸在了所有人的脊梁骨上!
就在这死寂将要压垮人心之际,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渊手中那方青玉镇纸,竟被他五指缓缓攥紧,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玉身,碎屑簌簌落下。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铁:“郑员外既以命为证,本督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话音未落,许渊霍然起身,袍袖翻飞间,竟亲手揭开了郑明理尸首胸前衣襟——那里赫然一道紫黑色勒痕,深深陷入皮肉,两端微微翘起,形如新月。
“吊颈而亡,勒痕当深陷皮下,末端平直。”许渊指尖点在那翘起的末端,声音冷如冰锥,“此痕两端上翘,分明是死后被人以丝绦反复勒紧、再刻意悬吊所致。郑员外非自尽,乃被人伪作自尽,灭口!”
“轰——”
人群炸开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郑伯年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涌出滔天悲愤与彻骨寒意:“督主!您是说……我家老爷是被……”
“是被谁?”许渊目光如电,骤然钉在王祖烈脸上,“王知府,你三日前可曾去过郑府?”
王祖烈“啊”地一声怪叫,身子一歪,竟当场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腥臊之气混着泥腥味弥漫开来。
“带上来!”许渊厉喝。
两名番子如狼似虎扑入人群,从瑟瑟发抖的豪绅堆里拖出一人——正是郑明理的账房先生周有德。此人面如金纸,牙关打战,刚被掼在泥地上,便失禁不止。
“周有德,”许渊俯视着他,声音低沉如雷,“郑明理临死前,可曾将一份密账托付于你?”
周有德涕泪横流,拼命点头:“有……有!老爷……老爷说……说若他出了事,就让小人把账本交给……交给能替他讨公道的人……”
“账本何在?”
“在……在小人贴身……”周有德哆嗦着解开腰带,从里衬夹层中掏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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